馬年新春假期剛過,想必大部分人仍沉浸在闔家團圓的喜慶氛圍中。而這種兒孫滿堂的團圓飯顯然不是我國專屬。在地球另一端的尼德蘭地區,家庭聚會也同樣是熱鬧非凡。可不知為何,自從我在阿姆斯特丹的荷蘭國立博物館連續三次看過揚·斯蒂恩(Jan Steen)創作於近四個世紀前的名作《快樂家庭》之後,逢年過節時腦海中總會不經意間浮現出畫中那肆意歡笑卻又混亂無序的場景,以及其畫作背後的隱喻。
二○二六年是揚·斯蒂恩誕辰四百周年。身為倫勃朗的萊頓老鄉,這位活躍於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著名的風俗畫家卻選擇了與前輩截然不同的繪畫之路。比如,他把很大精力用在表現當時荷蘭市民家庭生活或嘈雜喧鬧的聚會情境。然而,這些作品並非斯蒂恩百分之百肉眼所見的「抓拍」紀實,而是畫家在繼承了在尼德蘭地區影響一個世紀的勃魯蓋爾家族獨有的帶有幽默和諷刺風格的風俗畫傳統後,通過更為寫實的畫面信息傳遞道德隱喻的家庭情景畫。而懸掛在荷蘭國立博物館「榮耀大廳」內的《快樂家庭》便是這一題材的集大成者。
畫作選擇了一個典型的十七世紀荷蘭室內場景。但和同時代更廣為人知的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那充滿詩意的靜謐窗前畫面所不同,斯蒂恩畫中帶有窗戶的房間則是吹拉彈唱好不熱鬧。而相較於維米爾在城內居所的雙層窗戶(十七世紀荷蘭城市內的住宅窗戶多是上下兩層,能夠給予更充分的採光),畫中的一扇窗戶加上帶有綠植和屋頂的戶外說明這個場景設定更符合在鄉下的家庭聚會。而在屋內,一個祖孫三代的歡愉場景撲面而來:窗邊最左側的長者正直視觀者舉杯慶祝,他的左手還握着小提琴;他身旁的妻子和懷抱嬰兒的主婦正齊聲歌唱;肩披紅色披風的、坐在桌上吹奏長笛的男子顯然是伴奏者之一。另一位在角落中吹奏風笛的男子則是畫家斯蒂恩的自畫像,他經常將自己悄然無聲地安置在畫中出鏡。前景的畫面充斥着毫無規矩的無序:兩個未成年孩童正端着酒壺自斟自飲、小狗對着舉杯的長者吠叫祈求食物、地面上更散落着鍋、瓷盤、玻璃瓶等餐具,甚至還有碎的蛋殼。而趴在窗台上的男孩,以及最右側壁爐前的年輕男女更是拿着煙斗吞雲吐霧。在這個看似其樂融融的家庭聚會背後,影射出的卻是家教的嚴重缺失。
有意思的是,對比前景地面上的一片狼藉,背景櫃子上的餐具和靜物瓶花卻碼放得頗為整齊。在瓶花右側的壁爐上方釘着一張搖搖欲墜的紙,上面用荷蘭語寫着「Soo d'oude Songen, Soo Pypen de Jonge.」這句荷蘭諺語的意思是「長者唱什麼,幼者就吹什麼」。同樣的題材,也曾被比斯蒂恩年長一輩的佛蘭德斯畫家雅各布·喬丹斯(Jacob Jordaens)入畫,側面印證了此諺語在尼德蘭地區的流行程度。若從中文找一個對應的比喻,《三字經》中的「子不教,父之過」顯然最為貼切。鑒於《快樂家庭》的家喻戶曉,以及斯蒂恩繪有多幅類似描繪歡樂祥和卻混亂無序家庭生活的畫作,當時畫壇為畫家的這類題材甚至命名為「揚·斯蒂恩式家庭」(Jan Steen Household),來概括這類缺乏家教和秩序的生活方式。畫中的長輩通常會以縱容且放縱的形象呈現,孩子們則在無人管教的情況下抽煙喝酒並玩弄樂器。要知道,斯蒂恩自畫像中所吹奏的風笛在十七世紀尼德蘭語境中象徵着愚蠢。而這種「長幼無序」的養育方式也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家族中的每一個人,導致整個家庭氛圍是喧鬧、混亂且忘乎所以的。
時至今日的荷蘭,「揚·斯蒂恩式家庭」一詞仍舊會被用來形容那些混亂無序、教育缺失的家庭。我國《三字經》中的「子不教,父之過」,和尼德蘭諺語「長者唱什麼,幼者就吹什麼」的異曲同工,反映出中西方文明雖存在顯著文化差異,但在看待家教層面卻不謀而合。斯蒂恩的名作《快樂家庭》試圖告誡觀者,合家歡應建立在長幼有序的基礎上。在兒孫滿堂、家庭團聚的歡愉背後,言傳身教的榜樣力量同樣不可或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