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已至,我的新年願望是擁有「兩朵花」:「有錢花」,「隨便花」。
日前聽一個播客,嘉賓是理財作家David Bach。他最先提出「拿鐵效應」(the latte factor,一譯「拿鐵因素」),如水滴落入熱油鍋,至今爭議仍然噼噼啪啪四處飛濺。他給出的原始例子:每天一杯五元的拿鐵,看似小錢,算下來一年也會花掉一千八百多元;而若用這筆錢做長線投資,三四十年後可能變成幾十萬元。推而廣之,那些貌似很小、很日常、不讓人心頭一緊的無意識開銷,譬如打車、點外賣、流媒體訂閱月費,累積起來非常可觀。「拿鐵效應」說的其實是:你不是買不起房、存不下錢,只是每天一點一滴喝掉了未來。
這就扎心了。
因為不是所有微小支出都是「浪費」。有時,一杯五元的拿鐵只是「小確幸」——高壓生活下少數的可控快樂和精神安慰,遑論與人同飲咖啡還有社交意義。對儲蓄率低同時又缺乏理財觀念的人而言,「拿鐵效應」也許有些警示作用,但很多人不是喝咖啡喝窮的,而是面臨結構性收入問題,外加房租、房貸、醫療或教育成本失控。因此「拿鐵效應」雖有眾多擁躉,卻也連遭口誅筆伐。David Bach在訪談中大發牢騷,說自己的本意被誤解云云。當然,爭議是維持熱度和知名度的燃料,名人包括作家最怕被漸漸遺忘,有時沒爭議也要製造出一點爭議呢。
說到底,我那「兩朵花」只是願望,而個人投資理財討論的是賺錢和花錢的方式,也就是怎樣才能「有錢花」,何時、為何可以或不可以「隨便花」。其中默認的機制有二。其一,時間是複利(以及「複虧」,如果有這個詞的話)的土壤,長期積聚或消耗的結果非常驚人。其二,有意無意的日常選擇會悄然影響長遠未來。「拿鐵效應」本質是將控制日常現金流作為積累財富的第一步:現在不可隨便花,日後方能有錢花。
想起《蟋蟀》和《山有樞》,是《詩經·唐風》裏前後相繼的兩首。我讀《詩經》比較早。感謝老爸,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出差曲阜,帶回曲春禮所著歷史小說《孔子傳》給我。書寫得平易扎實,還收錄不少《詩經》白話譯文,記得有《考槃》、《芣苢》、《甘棠》、《行露》、《載驅》等篇,小學生都讀得懂,成為我的《詩經》啟蒙。後來我六年級時,父母給買了厚厚一本文白對照《詩經》,我升入高中又購得呂恢文《詩經國風今譯》和程俊英《詩經注析》。《蟋蟀》和《山有樞》,我熟如老友,但從「拿鐵效應」觀之,又別有一番趣味。
《唐風》是從今天山西中部一帶採集來的詩歌。《山有樞》可以看作兩千多年前太原附近的一位貴族老財主,或在自言自語,或受家人朋友揶揄:「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你有衣不穿,有車不駕,趕明兒兩腳一伸,這些好東西都歸別人享用啦!批評或自我批評繼續:「子有廷內,弗灑弗掃,子有鐘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該花不花,該用不用,留下來給誰?也許因為這位老財主太忙,夙夜在公;也許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點,比如打算退休(致仕)之後再花個痛快。結果資源全部閒置,潛在價值白白流失。
這位老財主有點像我父母那輩人,活得很節儉,很克制。看似與「拿鐵效應」相反,但本質一樣:都不太知道「怎麼花」。老財主有錢不花,把生活存沒了,太摳搜;「五元拿鐵」小錢亂花,把未來喝沒了,太隨意。日常選擇對生活質量和未來空間的改變,是緩慢而實實在在的。這位山西老財主或者其親朋已經意識到問題所在:資源包括錢的意義,在於轉化為當下生活。
擅長理財和生活,就是在摳搜與隨意的兩個極端之間,找到美好的平衡。這就是《山有樞》之前的一篇《蟋蟀》。也許是同一家人,被周王派去採風的小官員「聽壁腳」了,《蟋蟀》、《山有樞》不妨看作對話,或內心兩種聲音的掙扎。前者是主人自言自語,後者是親友嘲笑主人,也可能是主人反躬自嘲。
《蟋蟀》每一段的前半部分都在說,蟋蟀進家避寒,說明歲末已至,不趁現在享樂,時間就過去了啊(蟋蟀在堂,歲聿其逝,今我不樂,日月其邁)。後半部分調子一轉,提醒自己享樂不可過分,別忘了本職內外之事,要謹慎而勤勉。綜合起來,意為一年將盡,時不我待,既要及時行樂,別摳搜着不花錢,又要忠於職守,積累財富和人品,在心裏有本賬,找到適度快樂的平衡點。
《蟋蟀》的敘述者,把以上這些碎碎念說給親友聽,不料被親友以一首《山有樞》嘲笑(「現在不敞開來花,不可着勁兒用,想百年後留給陌生人麼?」),因為該親友是信奉「每日五元拿鐵無所謂」的──這自然也未嘗不可能。對「拿鐵效應」的爭議,對「有錢花」之後「怎麼花」的思考,在「及時行樂」和「規劃未來」之間尋找平衡,甚至許多你我現在期望的夢想、憂慮的問題,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有了。兩千多年間,人類的生活方式天翻地覆,人性卻像老罎裏的醬菜,一直是那個味兒,沒變。
溫故知新。新年,我仍然希望有那「兩朵花」:從持續、理性的投資理財綻放出的「有錢花」,以及加上「經過慎重考量、能真正豐富生活、有道德的」等一長串修飾的「隨便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