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番寫了一篇《新春墨寶收藏記》,馬上就有朋友問我:「印刷的春聯你不用,別人給你寫的春聯,你又捨不得用;那你家過年就不貼春聯了嗎?」我說貼呀,我家的春聯都是「自產自銷」的。
說起來,我家早些年也「消費」了不少師友送的春聯,其中不乏書法名家的作品,如恩師寧書綸、摯友陳驤龍等人的墨寶。我家開始「自產」春聯,是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開始的,原因也很簡單:那時,女兒樂樂開始跟着書法家夏天公學習書法了。她當時醉心於臨習張遷碑,當她寫得有模有樣時,我就讓她寫春聯了。
保存至今的女兒的春聯,最早是寫於一九九八年(戊寅虎年)的一副,聯曰:「欣看虎妞送牛去,笑迎嘉客喫茶來。」女兒屬虎,當年正好是十二歲本命年;「虎妞」這個稱謂源出於老舍小說《駱駝祥子》,樂樂她媽李瑾也曾在散文《女兒屬虎》中,借用過來稱呼自己的女兒。
以此為開端,我家春聯的「專屬定製」就形成了一個規範:老爸出詞兒,閨女寫字兒,延續了若干年。然而,漸漸地變化就出現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女兒的詩詞水平突飛猛進,尤善填詞。每出新作,師友間爭相傳看,讚譽有加。直到那一年,我們父女同時應邀為《中國茶文化》寫了詩詞,該刊主編陳文華教授讀罷,直接給我打來電話,直言道:「看來,你的詩詞根本不是樂樂的對手,以後你就收筆吧!」這本來是句「殺傷力極大」的警語,但我聽來卻心中暗喜:當一個老父眼看孩子超越自己,那不是天下最值得欣悅的事情麼?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在「定製春聯」這件事上,我和女兒「角色互換」了,撰聯的使命交給了女兒,我只負責書寫了。我一直保留着女兒十九歲時為深圳老宅所寫的一副長聯,聯曰:「辭舊歲,惜無爆竹飛紅,銀裝瑞雪;迎新春,幸有清茗點翠,花部皮黃。」深圳當時剛剛頒布限制煙花爆竹的法令,而且嶺南無雪,與故鄉天津的春節景觀殊異,上聯抓住了這兩大特點,準確寫出了時間和空間的雙重定位;下聯則專寫我家,一是酷愛飲茶;二是痴迷聽戲,這兩大個性化嗜好,也確實抓住了「侯門」的肯綮。
搬到新家之後的若干年,依舊延續着女兒撰聯我來書寫的慣例,有幾副春聯都在門上貼過,過後都被李瑾小心翼翼地揭了下來,得以保存至今──「故鄉白雪仍含凍,客舍紅梅已放春」,這副對聯寫的是友人從江南寄來幾枝梅花,令寒齋頓生春色,女兒彼時曾有詩詠之,想來這副春聯也是彼時有感而發。
二○一○年,又一個虎年(庚寅)來到了。我在感嘆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之際,驀然想起上一個虎年女兒所寫的那副春聯,正好是一個輪迴,當即決定這一年的春聯,就來個「舊瓶裝新酒」:「欣看虎妞送牛去,笑迎佳客喫茶來」──為了顯示區別,我特意在寫聯時,改「嘉客」為「佳客」,這一字之易,十二年光陰就逝去了。
「蘭馨滿室,素墨紅箋新歲;嘉客盈門,清風明月故人。」這種遣詞造句的風格,一看就是女兒時常填詞養成的語言習慣,我是寫不出來的。這副聯語寫於二○一一年二月新春之際。那一年秋天,女兒結婚了。
二○一五年,我們家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我的外孫女多多在春天出生,我和李瑾隨之「升級」了;二是李瑾的《我拓我家》首展於深圳鳳凰古村開幕,由此開啟了此後十年在全國十幾個城市的巡展之旅。這一年的辭舊迎新也就具有了特殊的意義──我對女兒說,今年的春聯我來寫,不用文縐縐的,也不必摳字眼兒,就寫兩句大白話:「我拓我家天天樂,迎新迎福多多來。」這副春聯,全家都贊成,不啻是寫出了全家人的心聲。
女兒初為人母,肩上的負擔驟然加重了。我倆的「角色」再次悄然發生變化,撰聯的主導權退回到我這裏。重新翻檢前些年貼過的舊紙,我可以輕易辨認出哪些句子是我出的,哪些是女兒的。譬如這副春聯:「春至侯門多福樂,天開青眼沐珠光」。顯然,前一句是我的,後一句是她的;再如這一副:「童音澄澈迎新歲,詩意盎然拓舊家。」前一句應該是她的,後一句不用問,是我寫的──因為二○一八年十一月,我們家在廣州紫泥堂藝術中心,舉辦了「詩藝盈門」大型藝術展,我的下聯寫得清清楚楚;而她的上聯則專注於孩子,正所謂「童音澄澈」之謂也。
二○一八年是戊戌狗年,也是我的本命年。照理,這一年我年滿六十,該退休了。可是依照公曆計算,我這個「狗尾巴」的生日要繞到翌年春天。這個春聯怎麼寫呢?女兒說,春節歷來依照農曆計算,你屬狗,那就是年滿一甲子了。一句話讓我開了竅,一副獨特的春聯脫口而出:「送雞迎犬一甲子,康樂多福三代人」──下聯特意把女兒樂樂和外孫女米多的乳名都嵌了進去,三代人,全齊了。
二○一九年是個特殊的年份:年初我退休了,朋友們為我在深圳美術館舉辦了一次《詩藝盈門·寄荃齋三人三展》,作為我告別職場的一份厚禮;同年的金秋時節,我家的二寶谷多出生了。這一年剛好是己亥豬年,新春則是告別豬年,迎接鼠年(庚子)。於是,我家的春聯也增添了新的內容:「家多豆谷豬獻瑞,歲至新春鼠為王。」
接下來的三年,新冠疫情肆虐,春聯也繞不開這個沉重的話題──「鼠戴新冠隨疫去,牛承鴻運送福來」,這是二○二○年的春聯,寫的是大家對疫情早日消散的期待。
轉眼之間,外孫女米多長到十歲了,也開始學習書法了,很快也寫得像模像樣了。去年在深圳過年,我讓她初次試筆,還稍顯稚嫩。今年在北京過年,我就想,再讓她試一試。可是,還沒等我開口,她媽媽已經開始張羅寫春聯的事情了──我偶然聽見她跟米多說,今年寫春聯,你可以讓AI幫幫忙,媽媽給你潤色一下,你就大膽寫吧……
我是個「資深科盲」,對AI不靈光。我只能悄悄把寫春聯的大紅宣紙備好,把多多習慣使用的大白雲毛筆也備好。轉天,我到書房,看見女兒正伏在書案上,細心指導她的女兒米多運筆書聯──我心中自忖:行了,春聯這件事,我可以圓滿地移交給下一輩了──欣慰啊,不覺淚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