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那些從第一秒就讓你感受到精密計算、彷彿每一步都在為票房服務的電影,《金多寶》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它不急着討好你,卻在不知不覺間,走入你心裏。
導演兼編劇翁子光說,這是他獻給已故嫲嫲的故事。這句話,比任何宣傳語都更能解釋這部電影的氣質:它不是算計出來的賀歲商品,而是從記憶深處長出來的一株植物,帶着泥土的濕氣和陽光的溫度。在當下這個連「情懷」都可以被量產的時代,一份真誠的表達欲,反而成了奢侈的東西。而《金多寶》告訴我們,當主創團隊真的「有話想說」,電影便有了魂。\利 貞
這部電影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將「傳承」與「開新」揉捏在一起,迸發出奇妙的化學反應。
呂爵安表現亮眼
傳承,是那些幾乎要被遺忘的香港舊影。鏡頭掃過公屋樓下推着木頭車的流動小食檔,腸粉冒着熱氣,甜醬的香味彷彿能穿透銀幕。街市的喧囂、屋邨的走廊、樓下公園裏的長椅─這些在現代都市中逐漸褪色的場景,被電影小心翼翼地撿拾回來,重新擦亮。能在銀幕上看到這一切,心中湧起的不只是懷舊,更是一種近乎感激的情緒:還好,有人記得把它們留下來。
開新,則藏在那些讓人會心一笑的表現手法裏。最讓我驚喜的,是那場醫院裏父母吵架的戲。吵着吵着,其中一人忽然轉頭對着鏡頭說「去片」,畫面便順勢切入了回憶。這打破「第四面牆」的一筆,瞬間增添了綜藝感的趣味,也拉近了觀眾與角色的距離。
這種處理在港產片中不多見,但放在《金多寶》裏,竟毫無違和─彷彿導演在與你擠眉弄眼:「別急,我帶你看點好玩的。」它不是顛覆傳統的「創新」,更像是在傳統敘事的肌理上,繡了幾針活潑的彩色絲線。
演員的表演,是這部電影的另一份厚禮。
金燕玲的演技早已爐火純青。她飾演的嫲嫲,演繹不着痕跡,在慈祥裏透着倔強,於脆弱中藏着堅強。更動人的是她與鍾雪瑩之間的化學反應。戲外,金燕玲坦言因鍾雪瑩私下主動陪伴的貼心而特別疼愛她;戲裏,這份疼愛便化作了嫲嫲看孫女時眼裏的那道光──那是裝不出來的,是真的「好自然」。
呂爵安的表現也令人刮目相看。當他出現在銀幕上時,你幾乎忘記他是男團成員,只記得他是那個為了幫助朋友一家圓謊而雞手鴨腳的祖謙。李尚正和楊詩敏這對歡喜冤家,可謂電影的「喜劇擔當」,將一對關係疏離的夫妻演得笑中帶淚。他們的每一次針鋒相對,背後都藏着說不出口的在乎──這不就是我們身邊那些吵吵鬧鬧卻又離不開的家人麼?
而許冠文與古天樂的客串,更是錦上添花。當許冠文那張代表香港喜劇黃金時代的面孔出現時,影院的笑聲裏,便多了一份穿越歲月的共鳴與重量。
瑕不掩瑜 有笑有淚
作為一部賀歲片,《金多寶》最難得的地方,是它在「吉利」與「真實」之間,找到了一個溫柔的平衡。
在傳統華人觀念中,死亡相關的話題向來是禁忌,尤其在講究「好意頭」的新春期間。但《金多寶》沒有迴避──嫲嫲的腦退化、家庭的裂痕、乃至生命終將到來的告別,都被輕輕觸及。可奇妙的是,這些話題的出現,並不會讓人感到不適。相反,它帶來一種釋然:是啊,終於有人談論這個了。原來只要有家人相伴,只要願意直面,死亡並不可怕,離別也可以溫柔。
這種處理,讓《金多寶》在眾多賀歲片中顯得格外與眾不同。它不止想讓你笑,還想讓你在笑過之後,願意回家抱抱身邊的人。
當然,這部電影並非沒有瑕疵。有觀眾指出前半節奏略顯拖沓,後段收尾也稍嫌冗長。導演翁子光擅長細膩鋪陳,但那份娓娓道來的耐心,未必人人能領受。
可這些缺憾,並不妨礙我被它打動。因為在那些不夠完美的縫隙裏,我始終能觸摸到一份真誠的溫度──那是對生活的凝望,對家人的眷戀,對昔日生活的深情回眸。
走出戲院,我想起導演說過的一句話:「我不是要刻意想什麼喜劇或正劇,我相信大部分家庭都是過着有笑有淚的日子。」《金多寶》的可貴,正在於它捕捉了這份「有笑有淚」的日常。它不是那種讓你笑到肚子痛的鬧劇,也不是讓你哭到頭痛的悲情片。它只是靜靜地坐在你身邊,像一個老朋友,陪你把那些藏着掖着的心事,一件件拿出來曬曬太陽。
在這個喧鬧的年關,能有一部電影讓你笑着流淚,看完後想回家抱抱家人,這本身就是觀眾抽中的一支「金多寶」。它提醒我們:最好的戲,永遠源於生活;最暖的年,始終在於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