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又到了北方吃元宵、南方食湯圓的日子。除了家喻戶曉的煮元宵,還有一種自古便有的傳統吃法「炸元宵」。這種自唐代便被記載為「油錘」的元宵節食品,通常將元宵或湯圓煮熟後裹上蛋液、麵包糠等再油炸,最終成為外酥裏嫩、帶有流心狀餡料的美食。然而幾乎沒人知道,在地球另一端的荷蘭和比利時地區,在新年時也會享用他們的「炸元宵」。
每逢尼德蘭地區的新年前後,也就是從聖誕節跨元旦到一月六日期間,一種名叫「油球」(在荷蘭被稱為Oliebollen,屬於比利時的佛蘭德斯地區名叫Smoutebollen)的傳統跨年節日美食遍布聖誕市集和街頭攤位。之所以名稱不同,一是源於佛蘭德斯地區傳統上用豬油(Smout)炸製,因此稱為「豬油球」(Smoutebollen);而荷蘭則是字面意義上的「油球」。其次,佛蘭德斯地區的「豬油球」是圓形、原味且沒有餡料的,將雞蛋、牛奶、泡打粉、酵母、麵粉和少量鹽揉成麵糰,並用豬油炸至金黃色而成。出鍋後再灑一些糖霜提味,頗似我們的傳統炸年糕。而荷蘭版的「油球」則為了增加其風味逐步加入蘋果、黑醋栗和葡萄乾作為餡料,最終演變成了流傳至今的節日美食,更接近我國的「炸元宵」。
被視為現代甜甜圈(Doughnuts)前身的「油球」最早出現於十六世紀的尼德蘭地區,並在一六六七年出版的一本名為《明智的廚師》(De Verstandige Kock)食譜中首次以書面形式記載。然而,比文字更早記載「油球」這類食物的是在一幅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的風俗畫中。荷蘭多德雷赫特博物館(Dordrecht Museum)所藏一幅由阿爾貝特·庫伊普(Aelbert Cuyp)繪於一六五二年的《端着油球的女僕》(又名《懷抱一個裝滿油球餐鍋的年輕女子》),意外地成為了這種跨年美食最早的圖像證明。
在多德雷赫特市土生土長並壽終正寢的庫伊普憑藉其描繪十七世紀荷蘭鄉間風景和海景畫而在西方美術史中青史留名。然而,《端着油球的女僕》是這位以擅長描繪「意大利式」詩意靜謐的荷蘭當地自然風光而聞名的畫家為數不多的人物題材作品。這幅以四分之三側臉半身肖像形式呈現的風俗畫捕捉了一位十七世紀荷蘭家庭女僕的生活一瞥。畫中人的姿態用一個近似九十度的直角三角形構圖來營造畫面的穩定感,棕黑色的背景被從左上角撒下的光源所點亮並在牆上形成一個淺色的光圈,形成「倫勃朗式肖像」的光影效果。身穿紅白相間居家罩衫的她在暗色背景下脫穎而出,由紅、白、棕黑三色所組成的畫面基調顯得簡約而和諧。畫中帶着深棕色套袖的年輕女僕直視觀者,白裏透紅的臉頰上炯炯有神的雙眸若有所思。她手中端着的棕紅色陶瓷鍋裏則盛滿了剛炸好的油球。從油球的表面能夠清晰辨認出麵糰中包裹的果肉,也符合荷蘭版「油球」的傳統形態。鑒於人物身份不詳且內容包含飲食傳統,因此這張尺幅不大的風俗畫如今已被視為此類節日傳統小食存在於十七世紀荷蘭的唯一圖像資料。
風俗畫之所以在十七世紀尼德蘭地區風靡,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獨特的市場化經濟讓普通百姓也對藝術品有所需求,而這種源自民間的供求關係也客觀主導了畫家的題材選擇──和人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並包含警世哲學和民間諺語的靜物畫和風俗畫在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徹底綻放。當庫伊普完成《端着油球的女僕》時,聚焦山珍海味和珍貴器皿的「華麗靜物」題材( Pronkstilleven)已在當時的尼德蘭地區流行開來。不過,現存並未有一張「華麗靜物」作品收錄了「油球」這類節日美食,本身就說明其普及性遠高於稀缺性。略顯諷刺的是,出現在庫伊普名作中以年輕女僕雙手捧着滿滿一鍋新鮮出爐的「跨年炸物」圖像,其所承載的文化遺產屬性不僅象徵着冬天和富足,還成為收錄「油球」這類傳統季節性民間美食的「孤品」風俗畫。時過境遷,其稀有程度早已遠超當時的「華麗靜物」。尼德蘭地區和我國有着風馬牛不相及的文化傳統,卻在「油球」和「炸元宵」上無論從食材、做法、外觀和食用季節上均不謀而合。或許,世界真是個大熔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