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枝頭,春信暗度;細草雪底,天機微吐。
臘月裏最後幾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時段。可就在這冷得最邪乎的當口,地下已經開始回暖。蹲在向陽的牆根兒下,扒開枯草覆蓋的凍得硬邦邦的土皮,能看見白生生的、嫩得掐得出水的根鬚。這是何時所生,沒人知道。雪還壓着,風還刀割似的,它們已悄悄地在黑地裏往上拱。萬物生長屬絕妙的自然現象,這事急不得,就算扒開再大的面積,多曬會兒太陽,那根鬚照樣不會長得更快。它們有自己的章程,該拱的時候拱,該歇的時候歇,一點不亂。
背陰的地方雪還沒化,但已經不是年前的樣子了。原先蓬鬆鬆、乾爽爽的雪,表面已變得瓷實了些,結了一層亮晶晶的冰殼,然底下卻是蜂窩似的空洞。有水滴從檐口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雪殼上,留下一串的小坑。儘管天依舊冷着,那水滴涼得扎手,但已凍不住水流,不會再凝成冰錐。雪到了該化的時候,你想留也留不住。
護城河裏的冰更耐人尋味。路過時,能聽見冰下咕嚕嚕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翻身;隔幾天再看,冰面已裂出一道道細紋,縱橫交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它不是人踩的,是自己裂的,上輩人管這叫「冰開口」。冰一開口,春就不遠了。拿石塊砸下去,「噗」的一下就砸出一汪水來。冰還在,可它的心已經糠了。這時候上去滑冰肯定不成,因為看着冰厚,但筋骨沒了;當然更不可能划船,因為水面還凍着,船下不去。這當口,不早不晚,正卡在冬與春的接縫裏,任誰也使不上勁兒。
類似的景象,年年如此。不管世間的熱鬧冷清,也不管城頭的王旗變幻,該來的總會來,但一定是在它該來的時候,這事着急沒用。
由此聯想到《史記》裏一段歷史往事。文景之治的年代,天下富足到太倉裏的粟米多得流到倉外發霉;國庫裏的銅錢成千上萬,串錢的繩子都爛了,數都沒法數。可到了漢武帝晚年,四處征戰,窮兵黷武,弄得「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有人說是皇帝不好,有人說是大臣奸猾,可司馬遷僅在《平準書》裏淡淡地寫了一筆:「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就這八個字,道盡了天機。盛的時候,你想讓它慢些衰,它偏要衰;衰的時候,你想讓它快些盛,它偏不肯盛。急不得,也遲不得。
盛極必衰、否極泰來,不就是天地間那個看不見的律令嗎?三十年前,家門口胡同有處熱鬧地界兒,後來一下子寂靜了,牆皮一塊塊往下掉,窗戶黑洞洞的;再後來又有年輕人遷入,開設了咖啡館和創意園。胡同還是那條胡同,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風水輪流轉。可無論人怎麼折騰,春天照舊在那個固定的日子踩着點兒回來。你來早了,它不在;來晚了,它已經過去了。
前不久立春,坊間傳說立春那一刻雞蛋能夠豎起來,因為天地之氣在這一瞬交合,萬物有了新的平衡。豎雞蛋真假沒試過,但我倒是信這理兒。陽氣從地下上拱,陰氣從地面後撤,拉鋸似地較着勁,沒哪個有本事能阻止。如同一場拔河賽,誰多一分,誰少一分,平衡瞬間被打破。
立春一過,院裏前幾天還光禿禿的老榆樹,枝條頂端已鼓出一串串紫紅色的小苞,緊繃繃的,憋着一股隨時準備爆發的力氣。不日轉頭再瞧,那些藏着洶湧春天的堅硬外殼,彷彿已經鬆開了一絲縫隙,正等着一個誰都知曉、卻誰也無法預料的時辰,「啪」一聲將生命炸裂開來。這恰似人的一生,總有個充滿希望的等待過程,等一個消息,等一個人,等一個結果。年少時,總覺得前方會有萬般氣象候着,等得心急火燎,恨不得把時辰掰碎了,擠出所有可能的滋味來。到後來才漸漸明白,那等的本身,或許就是滋味。等空了枝頭,等白了鬢角,等硬了膝蓋,等軟了心腸。等來了,算一份圓滿;等不來,那長長短短的盼望本身也在心中刻下年輪,成了生命沉甸甸的質地。就像這老榆樹,為等一個春天,等得枝幹嶙峋、皮糙色黯,然,唯這等待中積蓄的力量,才是此刻芽苞裏那一觸即發的鮮潤而飽滿的春意!
這或許就叫「天行有常」。常者,度也。不快不慢,不早不晚,不增不減,就是這麼個節奏。
悟透了其中的堂奧,人可能就少了許多的糾結與煩惱。當年范仲淹揮筆寫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後世爭相誇他境界高。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作《岳陽樓記》時的處境,新政失敗,遭貶出京,換成別人肯定牢騷滿腹,可他卻能對着滕子京寄來的《洞庭晚秋圖》,心平氣和地說出一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為什麼?因為他看懂了那個世間的「輪子」,個人的進退,朝堂的興衰,跟洞庭湖的潮漲潮落一樣自然,不過就是天地節律在人間投下的影子。大潮不會因為你想看就漲得快些,也不會因為你要趕路就落得慢些,它自有它的時辰。
潮落了,還會再漲;人走了,未必不再來。即便不再來,天地照樣運行,春天照樣發芽,在它該來的時候,用它的節奏,不慌不忙地展開。
夜深人靜之際,萬籟俱寂。若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把耳朵貼上去,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嘎巴嘎巴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拗斷枯枝。那是凍了一冬的土地,在夜裏舒展身軀;是憋悶了一季的生機,終於找到了一絲透氣的空間。風依舊涼,但那涼裏已經裹着一絲潮潤潤的說不上來的氣息,像是什麼東西在發酵、在醞釀。那氣息似有若無,你使勁聞也聞不清,不經意間又會鑽進你鼻孔裏,它懂欲速不達的道理。
北京西單的電報大樓早已沒了多少發報職能,但報時的鐘聲仍準時響起。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悠揚地敲在人的心坎上,也敲在那看不見的節律上。相信伴着這節律的運轉,河裏的冰、地上的雪或許又融化了一層,地底下那白生生的根鬚又往前拱了半寸,老榆樹的芽苞又向外鼓了一圈,宇宙間那亙古不變的輪子,正載着這一切,穩健地緩步邁入新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