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黃昏,朋友曉剛推門進來。也不多話,只將兩個瓶子桌上一放,「自家榨的,山茶油」。瓶裏的油,透過窗外的晚霞,漾溢着一層溫潤的、蜜似的光澤。擰開一聞,旋即便有股清郁的、略帶茶味的香,鑽入鼻子。曉剛拍拍手,「過年炸年糕,拌涼菜,比什麼油都香」。說罷,轉身便走。留下我和那兩瓶靜謐的油,對着滿屋漸漸濃起來的暮色。
茶油的香,不似菜籽油那股浮躁的青氣,也非花生油那般甜膩的悶氣。它清,清得像山澗泉水;卻又沉鬱,沉得像老木頭的木芯。初聞是草木的微澀,再品,舌根底下竟泛出一點果味的甘涼來。這味道有點熟悉,一下子便把我拉回到雲霧繚繞的鼓嶺。
幾個月前的夏天,我們「躍上葱蘢四百旋」,車子在盤山路上繞得人頭暈後,停在一處山坳裏。嘵剛帶我們到一戶農舍去吃「柴火雞」。
主人家的屋子是舊式的木板房,黑瓦的檐角高高翹起,像鷹的翅膀,扇着一縷縷從屋頂煙囱冒出來的炊煙。晚飯主菜是柴火雞。灶是黃泥砌的大灶,鍋是沉甸甸的大鐵鍋,底下架的松木劈柴,燒得鍋噼噼啪啪作響。雞是現逮的走地雞,剁為核桃大的雞塊,也不焯水就入鍋,只等鍋燒得通紅,「刺啦」一聲倒入一大勺茶油。油入鍋的瞬間,我算是開了眼界。尋常的油,總不免有些煙,有些嗆。但那一勺茶油下去,只是平靜地化作一片潤澤的金泊,滋滋作響,將那滿鍋的雞塊溫柔地包裹起來。松柴的焦香,雞肉的鮮香,茶油的茶香,混合一起充滿了整間屋子。
夾起一塊雞肉,油光鋥亮,每一塊都吸飽了茶油的精華。咬下去,皮是脆韌的,肉是嫩滑的,最妙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熨帖腸胃的滋潤,一點兒不膩,只讓人覺得舒服。原來這柴火雞的「魂魄」,一半在柴火,一半便是在這茶油裏。那頓飯,我們吃得個汗流浹背、暢快淋漓,彷彿把整座山的元氣,都囫圇吞進了肚裏。主人告訴我,那山裏人家,祖祖輩輩都吃這茶油。炒菜、煎炸、涼拌,乃至小孩磕了碰了,老人筋骨酸痛,都離不了它。他們說這是「長壽油」,說它「養人」。
我們的祖宗,早就識得這山野之珍。明代的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裏指出茶籽「主治喘急咳嗽,去痰垢。」又說它「明目亮髮」,潤澤肌膚。我記起那山裏的婦人,雖經風日,膚色卻是紅潤的,頭髮也烏亮,想來便有這茶油的功勞。古時候,它還有個風雅的名字,喚作「山茶油」,算是南方的貢品。清人王士雄的《隨息居飲食譜》裏讚它「潤燥,清熱,息風,解毒」,評價是極高的。
茶油的誕生也是轟轟烈烈的。我曾在山裏見過一回榨坊。榨坊的樑被歲月和油膩染成深褐色。炒籽的大鍋,烏沉沉的。碾盤是石頭的,被牛拉着,吱呀吱呀地轉着圈子,將菜籽碾成粉末。最撼人心魄的是那榨油的場面。巨大的木榨,是用整根的老樟木或櫧木鑿成的。榨膛裏填滿用稻草包裹的茶籽粉餅,幾個男人喊着號子,掄起沉重的撞錘,「嘿──喲」,一下又一下,撞擊那楔入榨膛的木楔。那聲音是沉悶、鈍厚的震撼,真像大地的心跳。隨着這充滿韻律的衝撞,金黃的、清亮的油,便從榨膛底下的小孔,涓涓不斷地流淌,匯入陶甕裏。那景象真有一種原始的儀式感。一切氣力、汗水、耐心,還有山林整整一年的陽光雨露,都在這場撞擊中,被壓榨出來,化作這純粹的金黃。那香氣與滋味,才會一層層地從容地釋放出來。
專詠茶油的古詩不多,大約因為它終是灶頭間的物事,不比梅花、蘭菊能惹出無限的幽思。我記得一個不出名的詩人寫過茶油:「枯枝結秀潤肝腸,玉液金酥貯山房。」這「玉液金酥」寫得真好,把茶油的顏色與質地都寫活了。尋常的金貴,總帶着珠光寶氣的俗。這裏的金,是秋陽透過層層山林,濾下來那沉靜的金,是土地與時光釀出來的金。它不炫耀,只是默默地等着識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