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元宵。
日子倏然而過,轉眼就到了丙午馬年第一個月圓之夜。香港忽然很冷,那種冷不算凜冽,完全是從細雨中慢慢滲上來的,絲絲縷縷,纏着人的腳踝不肯放。一遍遍刷着天氣預報,翹首以盼着暮色降臨後,雲層能稍稍退讓,容月光與星辰編織一場夢幻綺麗的盛宴。
算起來,節後已復工逾十天。過了今夜,馬年春節也算畫上了句號。新聞播報說今年元宵有月全食,罕見血色滿月與六星連珠奇觀將現。這種天體精準排列的數學之美,上次是2007年,下次相遇要到2072年。晚間早早出門,街頭巷尾流光溢彩,利東街、文化中心露天廣場、北角匯等,滿眼桃花綻放及璀璨花燈、醒獅游龍,處處勃發出一股盎然生機。紅燈籠高高掛如星子墜落凡塵,既有瑞馬踏雲騰躍,騏驥馳騁、勢不可擋,也有牡丹錦鯉等,層層疊疊,雍容又靈動。光影交錯間,千盞燈火蜿蜒成河,將心有錦程春、策馬踏光行的從容奔赴與心之所向,糅進香江夜色。
元宵主要在賞燈,也叫逛燈市,或鬧花燈、踏燈節。無論「銀燭影中明月下,相逢俱是踏燈人」,還是「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皆道盡其中真諦。燈火相依,人們逛着鬧着踏着,才是元宵。花燈與元宵,互為靈魂。花燈變化萬千、種類繁多,大江南北各有不同,北方豪邁大氣,江南婉約靈巧,嶺南鮮活熾烈……清代《京都風物志》有載「其燈有大小、高矮、長短、方圓等式,有砂紙、琉璃、羊角、西洋之別,其繪人物,則列國、三國、西遊、封神、水滸、志異等圖,花卉則蘭菊、玫瑰、萱竹、牡丹,禽獸則鸞鳳、龍虎以至馬牛貓犬與魚蝦蟲蟻等圖,無不顏色鮮美,妙態純真,品目殊多」,繽紛幻彩中,人們早已看燈不是燈,有着更多審美、性情、志趣、民俗、祈願等象徵意義和美好期盼了。
關於元宵張燈起源,學界觀點莫衷一是,流傳最廣的有「太乙神祭祀說」「佛教燃燈說」和「道教三元說」。三種說法不管怎樣,元宵根系內核,都與中華文明早期以燈火照亮天空、與天地神明溝通等祭祀活動深度交纏。其之形成不是單一起源,而是多種文化因素歷經漫長歷史,不斷交融、演變、沉澱,最終匯聚成今天的形態。
但賞燈具體成為一種制度,實始於唐初,盛於兩宋。唐代在正月十四到十六取消宵禁,全民狂歡、徹夜遊玩。到宋代,燈市得名且擴大作用,天數從十五到十九接連五夜,燈的種類也空前豐富。事先必搭一座高達數丈燈棚,燈燭數十萬盞,金碧相射,錦綉交輝。百姓看燈買燈、猜燈謎、放水燈、孔明燈、天燈,熱鬧非凡,遺澤至今。
辛棄疾那句「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和結尾「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道出人生「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的境界,被奉為吟詠元宵壓卷之作。十里燈火盡繁華,尋尋覓覓,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繁華盡頭是孤獨,也唯有獨孤。這之間,涵蓋了一個個紛繁複雜的時代。每個前來賞燈點燈的人,都在祈求煙火向星辰、所願皆成真。所以我幼時常想,全球點燈皆富民族特色,全交託宗教仰望。猶太人有光明節,波斯教有拜火教,天主教堂點蠟燭,佛教水上浮燈念先人,道教燃天燈拜斗賜福增壽,俱為點亮長明燈、永不熄滅,何以獨西方人生日許願要吹掉蠟燭?不該是單純點一盞燈、許一個願,在燈火跳動瞬間,心願隨光飄遠,直向天盡頭。
後來讀書,看到諸葛亮臨終前於五丈原上點燃七星燈陣的故事。七星燈對應北斗星辰,亦稱續命燈或招魂燈。一說他透徹天象變化,七星燈陣位置與蜀軍陣勢呼應,乃天時已至徵兆,是一項融合天文學、軍事戰略與情報工作的精妙布局;二說他祈禳北斗續命,以期完成北伐大業。在七盞主燈旁依八卦之方位,點燃四十九盞燈。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壽命可增十二年。但即將成功之際,一主燈不慎被人碰倒,一切努力付諸東流,諸葛亮揮劍長嘆「生死有命,不可強求」。因而燈在我心中,愈加神秘莊嚴,不僅僅是手中的燈籠,更散發着智慧之光。
現代城市燈火通明,元宵的燈與其說是為照亮什麼,不如說是為記住什麼。「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千百年來層累積澱的信仰、希望、團圓、光明與不滅的火焰,都在今夜這一刻大大小小的花燈藝術展上迸發出新的希冀。
我抬起頭,身旁是牽着手的老夫妻,步履緩慢卻默契,紅彤彤的光影映着他們鬢角的霜雪,也映着眼底漾開的那束柔光。前面追跑打鬧的孩童,揮舞着熒光棒,咯咯的笑聲清脆如銀鈴。燈火遙相映,人間共良辰,便是最好的圓滿。
正月十五鬧元宵,十七驚蟄落燈。賞燈之後那些蓄積已久的鬱悶污濁,早已隨風而去;曾經蟄伏已久的期盼歡喜,終將破土而出。這是大自然的召喚與新生的吶喊,也是每一個心懷夢想者的起點!芸芸眾生,但行篤行志、不負人間春,時刻等待着那破天的春雷、上揚的溫陽地氣及呼喚着起來的衝鋒號角。
「蟄久者,飛必高;厚積者,行必遠」。我們要在步步攀升的正義剛陽之地氣的嶄新春天,心燈不滅,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黎明已至,乾坤在握,讓我們攜手舉步,乘風上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