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朋友圈裏、新年祝福裏,處處都是馬。看到上海有作家朋友聊起馬肉,就想起幾年前,人生首次品嘗馬肉的事兒。
那還是疫情前夕,在內蒙古草原工作的家鄉髮小給我寄了一大堆馬腸馬肉。分了一些給幾家好友,大家都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烹飪。我的操作簡單,一律入鍋蒸,最能保持食材本味。寄來的馬肉臘腸,模樣和豬肉臘腸差不多,只是更粗一些,色澤緋紅,煙熏過,完全聞不出類似於羊肉的任何膻味。切片清蒸後更顯柔軟,脂肪含量也比豬肉少很多,口感相當不錯。記得河北秦皇島人善食驢肉火燒,說驢肉是「天下至尊」,堪比龍肉。龍肉沒人吃過,但我以為馬肉更勝一籌,尤其適合下酒。記得疫情期間,有些天買不到蔬菜,就蒸盤馬腸馬肉來三兩白酒。後來想買一些,可惜當時沒記下生產廠家的聯繫電話。不好意思問髮小要電話,怕他又寄一大堆還不肯收錢。日後他去了非洲謀生,聯繫減少,就更不宜再叨擾了。
這位髮小比我略大幾歲,是湖北家鄉同村人。他家有棵很大的杏樹,小時候他靈活得像隻猴子,常爬上樹梢搖一地熟透的黃杏,落在草叢裏。他一個一個撿起來,每次都把我的衣兜塞得鼓鼓的。我家沒牛,最開心的是央求母親放行,許我和他上坡放牛。尋幾塊又薄又長的乾淨石塊,在山坡上避風處,搭個簡易的土灶,烤紅薯片吃,能玩大半天。牛在旁邊悠閒吃草,也不跑遠。尤其羨慕他可以自如地騎在牛背上睡覺,他的牛總是那麼溫順敦厚通人性,從不捨得把小主人摔下來。我卻不敢嘗試一次,成了終生憾事。如今人到中年了,大家只能四海為家各自奔波,極難見面,小村也在南水北調中線工程裏,沉沒於江底十多年。
上海作家何菲在一篇關於馬肉的美文中說,切割馬肉時,馬肉一旦接觸空氣就會變成櫻花色,而恰巧在櫻花盛開的時節,馬肉刺身最為肥美。聽來很唯美,沒見過切割馬肉,但我之前吃到的熏馬腸馬肉的緋紅,確實接近於櫻紅。海鮮刺身常見,卻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馬肉刺身,更不知道上海也有,真是大開眼界了。不過也沒想着擇日去吃,吃任何特別的東西都需要有特別的人同行,才別有一番不尋常的滋味。何菲老師是慈悲善良的優雅女士,吃馬肉有心理障礙。我生於中原,定居江南,但靈魂裏卻是蒙古大漢,吃馬肉毫無壓力,若能在星空之下的草原上吃手把肉跳篝火舞,該是何等豪壯奔放。可我也懂何菲女士,因為我對吃兔肉有心理障礙。我兒子生於兔年,出生時我特地戒了一個月葷,日後也盡量遠離兔肉了。
突然想起兩匹馬。
最早看見一匹活生生的馬從眼前走過,是十幾年前在浙江溫州市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全是車,有人牽了一匹高頭大馬,習以為常地輕鬆走過,像走過一片草原。除了動物園裏,我已經很多年沒看過馬了。驚嘆牠就這樣被主人牽引着,旁若無人地行走在人世間,坦然從容,倜儻俊逸,像靈魂裏我們渴慕已久的自由。那一天,我不由自主地尾隨着牠前行了很長一段路。
另外一匹,還是在溫州。雁蕩山有個開民宿做茶的朋友,這幾年養了一匹大黑馬,名為「小黑」,天天在他朋友圈的山路上噠噠噠噠地跑,我時常關注、點讚。前幾天還看他把盤子裏的西紅柿、蔬菜夾給小黑吃,親密得像他兄弟。小時候看影視劇裏騎馬馳騁的颯爽英姿已經很羨慕了,養馬更是不敢想的奢侈。所有敢為夢想付諸行動活出色彩的人,總是值得敬佩的。十年前,我為雁蕩山策劃過一場大型活動,他是品牌贊助商之一,我帶着一幫影視導演、演員、主持人入住他的民宿,吃他親手烹飪的溫州美食,喝他親釀的苞穀酒。之後,竟然就沒機緣再去過了。一直心心念念想再去,去年問,他的民宿已沒開了,專心種茶、養馬。不知道今年有沒有機會去雁蕩山,看看老朋友和他的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