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裏去婺源，置身江嶺「萬畝梯田，油菜花海」，真好比在海中游泳，一波一浪，皆是濃濃春色。然而千里投春，只看油菜花，似乎不太划算，還好，來時網約車師傅說，看完油菜花回城，一路上有許多古村落，古風尚未褪盡，可以順道一遊。

夜宿江嶺，在久違的犬吠聲中入睡，晨起推窗，但見薄霧籠罩，濕漉漉的公路上，已有遊客往幾百米外的花海入口踱去。早餐後爬上山頂，俯瞰花海，如被一扇巨浪擊中，驚喜又眩暈，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呈梯田狀，從山頂向下鋪散，層層疊疊皆是花的波浪，山嶺間，粉牆黛瓦的徽派民居若隱若現，猶如金黃畫布上的點點水墨。此刻除了詩，任何形式的表達都顯得蒼白。

油菜花，不過是婺源的綢衣花裳，而文風鼎盛、群賢輩出，才是精髓，所以遠至隋唐，近至明清，這裏好些古鎮古村都保存完好。從江嶺回城，一路山靜水緩，村落疊現，如同走在畫裏，江灣、曉起、汪口、李坑，光聽這些村名，彷彿詩裏的一串意象，有着自然、野性之美。這幾個古村，被一條公路串起，隔十幾、幾十里一個，當我一個個看下來，方覺這一天旅程的「性價比」極高。

和司機師傅一樣，客棧老闆也告訴我，路過江灣可以看祠堂、曉起看古樟、汪口看老街，最後住在李坑，感受小橋流水。這些古村，果然各有亮點，卻又相通，譬如油菜花，村村都有，唯獨江嶺敢稱花海，別處皆是小家碧玉的「水窪」；祠堂也是，作為理學大師朱熹故里，自古重視文化，哪個村沒有祠堂、府第、名士故居？只不過江灣的「江南第一祠」，更有王室氣派。婺源盛產樟樹，樟樹也是哪裏都有，但曉起的更聞名，可若要比古老，卻比不過汪口那株千年古樟。古老的汪口村，老樹雖年長，卻要在千年老街面前敗下風。一條宋朝的老街！老街遊人並不多，只有坐在街頭的垂暮老人，守護着代代相傳的祖宅和文明。走完這條街，我彷彿走了一千年，而那些老人，好像也等了我一千年。

婺源山水環繞，民居皆擁溪而落，小橋流水亦屬尋常，然而李坑的小橋流水與江浙水鄉風格迥異，自成一格，故而吸引大批遊客來此住宿體驗。

美麗婺源，有風光旖旎的自然之美、參差錯落的建築之美、小橋流水人家的煙火之美，更有歷史悠遠的人文之美。難忘在江灣村，看到一個戲台，正演出黃梅戲《珍珠塔》，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吸引遊客的一個旅遊項目，實則不然，看戲的大都是江灣的村民。靜下心來，在家門口看一齣戲，已是村民常態的文化生活。那些來去匆匆的遊客，多少有耐心看完一齣戲呢？就像我，一日過五村，心裏盤算的是「性價比」。不過，我自覺我的旅行方式並非走馬觀花，如同我內心追求的是含金量更高的人生──歲月冗長，我只要一個季節。婺源雖美，一日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