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驚蟄。就我國傳統而言,驚蟄節氣意味着萬物復甦,不得不佩服先人總結大自然規律的智慧。然而,京城則是在經歷一周的陰鬱天氣後,在驚蟄當日迎來漫天飛雪。在此節氣意料之外的厚厚積雪,不由得令我想起一幅因緯度接近我國黑龍江省而在三月呈現出相似景象的尼德蘭地區的風俗畫。
時至今日,連孩童都知道一年分四季。哪怕在意大利巴洛克作曲家、綽號「紅髮神父」的安東尼奧·維瓦爾弟(Antonio Vivaldi)於一七二五年譜寫的名曲《四季協奏曲》中,這一季節劃分規制都早已定型。然而在十六世紀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著名的季節組畫中,他遵循了一個尼德蘭地區更為古老的傳統,即將每年三月一日算為自然年的開始,並由此將一年劃分為六個不等長的季節。今年是老彼得·勃魯蓋爾完成其著名的季節組畫四百六十周年。這套由富有的安特衛普商人、「勃老」的最大藏家之一尼克拉斯·瓊赫林克(Niclaes Jonghelinck)委約畫家為其宅邸餐廳的四面牆所設計的風俗畫共計六幅,如今《春》已丟失現存五張。這套名作不單從風景畫和風俗畫角度均具備極高的藝術價值,且對後世十六世紀了解尼德蘭季節劃分及勞作傳統具備珍貴的圖像價值。就比如,除了我們所熟悉的春夏秋冬,「勃老」在季節組畫將春天細分為「初春」和「春天」、夏天則被拆解成「初夏」與「夏末」。尼德蘭六個季節中的初春,相當於從我們的立春至春分之間,涵蓋驚蟄節氣。收藏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中的《陰沉之日》,便記錄下了尼德蘭初春的真實生活場景。
每到藝術史博物館,「老彼得·勃魯蓋爾廳」都是最受觀眾歡迎的空間。這裏陳列着六幅季節組畫中的三張,包括他最先完成的代表作《冬獵》,以及第二幅代表初春的《陰沉之日》。他在所有季節畫中統一採用了站在山坡上俯瞰遠景的視角。畫中低壓的雲層與陰雲密布的天氣真實還原了尼德蘭地區溫帶海洋性氣候的特徵,即便是初春也是陰冷潮濕。前景的人物正在尼德蘭鄉村中忙碌地修剪樹枝編織籬笆並修補房屋,而右下角的三個年輕人是畫中最生動的部分:穿着白褲子的男子雙手握着我們所熟悉的比利時「土特產」華夫餅(Waffles),而他身旁的夥伴正試圖爭奪他手中正欲咬到的那塊。左側頭戴紙製皇冠的孩童手提油燈、直勾勾地盯着華夫餅垂涎欲滴。僅前景這個人物局部便涵蓋了十六世紀中葉尼德蘭地區的服飾、食品和民俗。反觀左下角山坡下的村鎮內,屋簷下的男子拉着小提琴,他身前的一家三口正手拉手載歌載舞。最有趣的當數一位「面壁思過」的白衣男子,看他的肢體語言應是在對着牆根小解。這一令人忍俊不禁的接地氣生活在老彼得·勃魯蓋爾的畫中屢見不鮮。視角順着畫面中央頂天立地的枯樹向遠景延伸,會發現蜿蜒曲折的河流以S形曲線向畫面構圖近三分之一處的地平線延展,河中幾艘搖擺劇烈的貨船則反映出河水的湍急。為了畫面構圖的平衡及恢宏的史詩感,「勃老」將遊歷意大利時所見綿延的阿爾卑斯山脈嵌入畫中,與前景的尼德蘭地區建築人為「拼接」在一起,巧妙實現了寫實與虛構的融合。因此,儘管作品記錄的是初春尼德蘭民眾的日常生活,但地貌環境卻並非紀實。
事實上,雖然老彼得·勃魯蓋爾的季節組畫享譽世界,但鮮為人知的是這一創作主題同樣源自尼德蘭地區。十四世紀末先後出生於現荷蘭奈梅亨市的林堡三兄弟(Lymobrch Brothers)在為贊助人、法國的貝里公爵所繪製的傳世經典、被譽為「手抄本中蒙娜麗莎」的《貝里公爵豪華時禱書》(The 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中就用細密畫技法纖毫畢現地描繪了包含星座的十二幅月令圖。其中《三月:修剪枝條》的中景部分農民正在田間修剪樹枝,和老彼得·勃魯蓋爾所繪如出一轍,但卻比《陰沉之日》早了一百五十年。說明從中世紀末期到文藝復興末期,尼德蘭初春的田間勞作並未改變,而月令圖也從便攜式的時禱書中被「勃老」搬上了大幅油畫布,在延續傳統之餘還為風俗畫在十七世紀徹底綻放奠定了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