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局勢對全球市場造成巨大衝擊,僅大宗商品和美元上漲,權益類資產價格普跌。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為何此次事件中,避險和抗通脹的黃金反而下跌,只有美元漲?油價快速上衝又會對美國市場造成什麼影響?
目前事態仍未平息,所以分析就不能只停留在短期情緒影響層面,要量化測算對美國的具體衝擊程度。這也是本文的主要工作。
隨着事態的不斷發展,市場對於戰事可能久拖不決的擔憂在增加。若衝突持續,意味着交易邏輯也將從「脈衝式」的瞬時衝擊逐步切換為更長的地緣溢價,這不僅會使得市場需要重新評估和定價風險,更會通過油價供給影響而擾動全球。
所有判斷的源頭自然是衝突本身的持續時間、烈度與波及範圍三個維度,尤其是持續時間,但這並非易事。但即便如此,從金融市場角度,討論清楚不同情形下的應對策略也至關重要,不至於進退失據。
油價是此次衝突引發劇烈反應和市場關注的重中之重。自2025年底以來,市場普遍預期2026年上半年石油市場依然是過剩狀態,中金大宗商品組測算,在不考慮地緣擾動的情況下,2026年上半年全球石油現貨供應過剩為1天255萬桶。但伴隨伊朗局勢的不斷升溫,供應風險敞口將導致過剩格局提前結束:
1)伊朗原油產量平均1天300萬桶,佔油組+(OPEC+)整體產量的12%及全球產量的3%至4%,其中約150萬桶用於出口。儘管OPEC+宣布自4月起每日增產20.6萬桶,但無法完全彌補伊朗產量的缺口。
2)相比伊朗本身的產量,霍爾木茲海峽所造成的堵塞更為重要,每天2000萬桶的通行量相當於全球海運原油的26%、全球原油總供給的20%。
3)主要產油國被迫減產風險增加。因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儲油空間逐步耗盡,迫使伊拉克(佔OPEC+整體產量的15%)和科威特先後宣布被迫減產,阿聯酋(12%)和沙特(34%)的減產風險也在累積。
油價風險外溢至各類資產
油價的走勢與伊朗局勢的演變息息相關,我們推演兩種可能的情形:
情形一:霍爾木茲海峽封鎖若很快結束,如兩周內,油價或在80至90美元附近震盪,但原油價格回落的速度或受制於產油國被動減產的恢復時間,中金大宗商品組預測今年一至四季度布蘭特油價中樞分別在75、80、75、72.5美元。
情形二:霍爾木茲海峽持續封鎖、其他中東產油國供應也同樣受損,油價可能衝擊俄烏衝突時高點:根據中金大宗商品組的測算,短期浮倉相當於霍爾木茲海峽一周的運量,貿易中斷一周可能導致原油價格上漲到90美元以上,這已經兌現了。如果霍爾木茲海峽持續中斷到二季度、其他中東產油國供應受到波及的話,二季度布蘭特原油中樞抬升至120美元以上。
除了點位外,油價走勢的不同形態,如快速衝上120美元甚至更高、但持續時間較短,或維持相對高位較長時間,對各類資產、中美市場及行業的影響可能完全不同。為了說清背後機理和邏輯,要從伊朗局勢的傳導路徑來講起。
警惕美元異常走高
伊朗局勢影響全球主要有兩個路徑:初期衝擊風險偏好,長期通過油價推高通脹和成本。風險偏好收縮是地緣風險影響全球市場最直接的「套路」。地緣衝突通常具有突發、無差別衝擊和瞬時這三個共性,正因如此,如果只是停留在這一層面,影響往往不足為慮。我們梳理了1990年以來歷次典型、特別是涉及到產油國局部衝突時的表現,發現:1)地緣衝突初期打壓風險偏好,導致避險資產受益而風險資產受損;2)局部衝突的影響往往是脈衝式,衝突爆發後一周至一個月內資產價格波動劇烈,隨後逐步修復;3)新興市場受衝擊更大。
但在一些極端情形下,普通的下跌會演變成負反饋的流動性危機,進而加劇無序的恐慌拋售,正如此次衝突爆發兩天之內大跌20%的韓國股市。流動性危機的本質,是資產短時間內劇烈動盪,導致槓桿出現巨大損失而觸發被迫平倉壓力,此時投資者為了避免更大的損失、或者為了滿足贖回、追加保證金(margin call)、風控等要求,可能會「慌不擇路」的拋售所有資產,甚至包括傳統的避險資產,如黃金和美債。
因此,短期流動性風險最典型的特徵就是:只有美元上漲,而包括避險資產在內的幾乎「所有資產」普跌,且跌幅極為劇烈。但是,要想全景掌握所有可能受損的槓桿敞口並非易事,更何況其負反饋的本質,因此美元指數的異動就成為監測是否出現流動性緊張的最有效指標,美元的異常走高往往是流動性風險的前兆,這種情形下美元漲並非因為投資者看好美元,而是因為需要現金。
接下來,我們分析一下油價走勢的不同形態會有何種影響?
如果油價短期內迅速衝上100美元甚至更高,哪怕只持續很短時間,瞬時的波動也可能很快擊穿市場隱藏在某處的槓桿與倉位,誘發局部甚至全局的流動性危機。此時,恐怕只有現金(美元)可以起到避險效果,而其他大部分資產都難以獨善其身。不過,流動性危機的特徵也決定了在風險平息後往往會提供再介入機會。
如果油價維持在高位如80至90美元的區間震盪,那麼誘發流動性拆槓桿等劇烈波動的風險就不大,將從極端流動性缺口的「急性病」變成「慢性病」,投資者有充足的時間可以解決槓桿和調倉的問題,此時的影響更多體現在通脹和成本層面。
對美國而言,此次伊朗局勢的影響不在成本而在通脹。得益於頁岩油革命帶來的能源獨立,美國原油供給的67%來自於本土產量,僅5%來自OPEC+,霍爾木茲海峽運往美國的原油僅佔海峽總運量的2.5%,佔美國整體原油供給的2.4%。可以看出,原油供給和製造業成本對美國都不是主要矛盾。
相比之下,美國和美股市場的「命門」是油價會影響CPI和美聯儲寬鬆預期,這會造成金融市場動盪、經濟修復,甚至中期選舉選情。
油價如何影響美國通脹?當前美國整體CPI為2.4%,核心CPI為2.5%,在伊朗局勢之前,我們預計美國整體CPI同比高點為2.8%,出現在二季度左右,並非一個大問題,也不妨礙美聯儲降息。
根據美聯儲對油價影響美國CPI能源項與核心項的研究,以及油價衝擊對發達經濟體CPI的傳導效應分析,我們測算,油價每上漲10%將推高美國整體CPI約0.2至0.3個百分點。這意味着,根據上文針對霍爾木茲海峽不同的情形分析,如果二季度油價中樞在80美元附近,美國CPI的同比高點可能抬高至3.1%到3.2%;如果二季度油價中樞達到120美元桶附近,美國CPI的同比高點可能抬高至4.2%到4.9%。同比高點大概率依舊出現在二季度。
通脹擔憂令聯儲推遲降息
油價如何影響美聯儲降息?當前美聯儲基準利率為3.5%至3.75%,不難看出,這兩種情形的出現,都不可避免的導致美聯儲降息時點出現不同程度的推後,如當前芝加哥上平交易所(CME)利率預期顯示降息預期已經推遲到9月。
因此,在油價高位震盪的情形下,通脹大概率會走高並導致降息推後,這又會帶來一連串的影響,如美債利率居高不下,壓制成長股估值,導致寄希望於融資利率降低而修復的地產和製造業再度承壓,甚至影響特朗普的中期選情。但不論如何,美聯儲依然可以一定程度上「越過」(look through)短期擾動,將注意力放在長期增長上,如2月爆冷的非農數據。換言之,降息是延後而非逆轉,所以這種情形下整體影響拉長看仍是可控的。
反之,如果油價「快上快下」,雖然從均價角度對通脹的影響甚至不如前者,但短期對金融市場的衝擊可能更大,尤其是誘發上文中提到的流動性危機。
對於美國來說,油價快速上行對金融資產的瞬時衝擊最大,短期流動性危機使得美元獨強。若油價維持高位震盪,通脹主導的基本面定價將延後降息時點、推升美債利率,利率敏感環節如科技股、地產和製造業的修復等均承壓。
(作者為中金公司分析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