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夜雨過後,寒意便退了大半。清晨推開窗,風裏已經沒有了冬日的刺骨,反倒帶着幾分濕潤的溫柔,輕輕撲在臉上。我站在窗前怔了片刻,忽然就想起那句「春風柳上歸」,原來春天,真的是順着柳枝,一步步走回來的。
我沿着河畔慢行,天地間還籠着一層薄薄的晨霧,遠處的景物朦朦朧朧,像一幅沒乾透的水墨畫。空氣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深吸幾口,泥土的氣息混着草木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河水比冬日溫順許多,水面平靜,波光細碎,偶爾有微風拂過,才泛起一圈圈輕柔的漣漪。
最先感知春風的,永遠是岸邊的柳樹。冬日裏,它們枝幹枯硬,線條冷硬,一副沉默不語的模樣。如今再看,枝條早已悄悄變軟,不再是緊繃繃地伸展,而是自然地垂落,順着風的方向輕輕擺動。枝梢上,一點點嫩黃的新芽冒了出來,星星點點,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卻明明白白地宣告着,生機已經重返枝頭。
柳枝細長柔軟,挨着河面輕輕拂過,像是在與春水低語。沒有喧嘩,沒有盛放,只是安安靜靜地立在水邊,把冬日的沉寂一點點褪去,換上春日的含蓄。風大一些時,萬千柳絲一同輕揚,姿態舒展,卻不張揚;風停之後,枝條又緩緩垂落,安靜得如同不曾動過。一風一柳,一水一影,自成意境。晨霧未散,柳影映在水中,虛實相映,朦朧又雅緻。偶有細雨零星飄落,打濕柳梢,嫩芽上掛着細碎的水珠,晶瑩剔透,更添幾分嬌柔,風一吹,水珠滾落河面,漾開細小的波紋,與柳絲的擺動相映成趣。
路邊的草色也漸漸顯了。枯黃的草葉間,新綠悄悄鑽出來,先是一小簇一小簇,後來便連成一片,淺淺的、嫩嫩的,帶着初生的怯意,也帶着不容阻擋的生機。牆角處,幾株早花悄然而開,花瓣不大,顏色也不艷麗,卻開得自在安然,為這微涼的春日清晨,添上幾筆溫柔的色彩。
河畔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緩步慢行,有人駐足看柳,有人只是站在河邊,望着流水出神。大家說話的聲音都放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春日清晨的寧靜。老人們沿着河岸慢慢走動,神情閒適;偶爾有孩童跑過,笑聲清脆,落在風裏,很快又散開。人間的氣息,就這樣與春日的草木相融,平淡,卻又格外踏實。
我在柳下站了許久。看着枝條在風裏輕輕搖晃,看着新芽一點點舒展,看着霧氣慢慢散去,陽光從雲層裏漏下來,落在河面,落在柳枝上,落在濕潤的泥土上。沒有驚天動地的景象,沒有濃墨重彩的盛景,一切都是淡淡的、悄悄的,如同春風過境,只在細微處留下痕跡。
古人說「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說得實在貼切。冬天的離去,從來不是驟然收場,而是在梅花漸落、寒氣漸散中悄然走遠;春天的到來,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跟着風,沿着柳,一點點浸潤大地。它不在喧囂裏,而在柳枝的嫩芽間,風的溫度裏,河水的柔光中。
霧散了,陽光更亮了些。柳枝上的新綠,在光線下顯得愈發清晰。春風依舊在柳梢頭徘徊,一來一回,輕輕淺淺。我轉身往回走,腳下的泥土鬆軟,身邊草木含露,春風拂面,柳色入眼。不必感嘆,不必期許,春天就這樣實實在在地來了,落在枝頭,漫過河堤,藏在每一縷風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