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學生活動中心一角,「Free」書架上,看到一本艾米爾·左拉的《Germinal(萌芽)》,法國「口袋叢書」(Le Livre de Poche)一九五五年出版。
外面一層破爛不堪,只能輕輕拈起。封面曾掉落,用透明膠紙隨便黏了一道,仍飄飄晃晃不成樣子。深藍色書脊褪色了,爬滿縱向白色皺褶,想是多年撾卷翻讀的痕跡。封底搖搖欲墜,一條大而斜的折痕,彷彿人臉上不情願的傷疤。內頁呈現時間染出的棕黃,挺好聞的「舊」味,倒還乾乾淨淨的,五百頁密密麻麻印滿小字。從扉頁題名推測,我已是第四任主人了。
《萌芽》是煤礦工人掙扎與覺醒的故事,就像意大利喬萬尼奧里寫古羅馬角鬥士起義的《斯巴達克斯》,屬於「無產階級文學經典」,很早就有了中譯本。小學時我讀過《萌芽》連環畫版,升入中學又購買全譯本,讀得昏天黑地。法國「口袋叢書」以廉價平裝本聞名,是法語國家和地區的「企鵝叢書」。以我的半瓶醋法語水平,剛夠看明白《小王子》。撿來《萌芽》,並非閒到要去啃法語原著,只是心有憐惜,不願明珠淪塵吧。
恰好,次日有學生來找我討論畢業論文。她喜歡做手工,曾送我一冊親手裝訂並點綴的手賬。我就拈起那本不知如何處置的《萌芽》:「麻煩你幫我……整一下?」破成這個樣子,該用什麼動詞好?裝訂?修復?重裝?補救?反正已瀕臨散架,隨她怎麼「整」吧。
一周以後,學生把書送回。左翻右看,喜出望外。一塊薄紙板,比原書寬、高各加多約四毫米,外襯灰色厚紙一張,折入內頁固定,成為精裝書殼。書脊以一道白色膠布,固定於書殼上,在原扉頁和末頁之處,各貼一層棕色牛皮紙襯裏,與白膠布壓實。她還將原來的封面、書脊和封底裁下大部分,壓平後貼在書殼外,最後在書殼外再加一層塑封。如此不但精裝成冊,還保留了原書外觀。那本《萌芽》由此起死回生,甚至神采奕奕了。
量剪裁磨黏切刮,花了多少水磨細工?好在學生似乎並不在意,還附短箋一枚,「To Dr. Wu:My amateur book rebinding. I had a lot of fun working on this.」云云,並在我的名字旁邊畫一小熊臉。她自稱「業餘」,並非謙虛。裝訂、補救古舊書,需專業知識、技術和工具。以中國古書為例,修補一部破爛霉蛀的線裝書,先逐張拆開,去霉、補蛀、托裱、鑲襯,之後折攏、理齊、訂好、壓平,配上護頁和書衣,最後黏貼題籤。當年王仲華重裝北宋本《樂府詩集》,傅增湘在跋文裏讚「修訂訖事,精整明湛,煥然改觀」。
昔日,中國一些書舖有代客修繕裝訂舊書業務。魯迅一九一三年九月日記:「上午本立堂書賈來,持去破書九種,屬其修治。」十二月底又記:「本立堂舊書店夥計持前所託裝訂舊書來,共一百本,付工資五元一角五分。」現當代的古舊書店,對收購來的書籍另有修整方法。近日讀一本漫畫,作者一九九○年代後期在二手書店打工,負責清理舊書。髒污者擦拭乾淨,卷邊折角者切邊,書口磨損則以磨砂機打磨,書籍成套則以塑膠紙包裹。她說古舊書店最歡迎文庫本,因外裝易於整理換新;精裝書版面稍有污濁或書口有凹陷,則會被拒之門外。
一本書新鮮出版,挺挺括括。光陰往來,泛黃發脆,像人衰老,不必怨嗟。若遇不懂愛惜的主人,辣手摧書,亂塗、卷角、折脊之外,有時還被當作臨時扇子或枕頭,扇之搖之,壓之枕之,真是大倒其霉。南宋費袞《梁溪漫志》說,司馬光常閱之書,歷數十年而「皆新若手未觸者」。夫子自道,秘訣是「啟卷必先視几案潔淨,藉以茵褥,然後端坐看之」,絕不空手捧讀,免得書染汗漬;翻頁不可「以指爪撮起」,而要以指面輕捻輕撚。有人覺得,書買來就是自己的,塗寫抓揉都是主人的自由。不過,握着一坨油污爛紙,若能讀出詩和遠方,也算是有才了。
最好在書買回家時就設法保護之。近人葉德輝《藏書十約》論裝潢:「余每得一書,即付匠人裝飾……裝訂不在華麗,但取堅致整齊。」講究一些的人家,還會「深藏篋笥,勿令風日所侵。」現當代書籍裝訂牢固,無需額外裝潢的蛇足,除非已損毀嚴重。若是平裝本,尤為早年出版的無塑封書籍,可為書包上一層書皮(又名書衣、書套)。如今有些地區購平裝書,書店員工常在結賬時徵得你同意,當場巧手翻飛,折壓剪裁,用印有店名、電話、地址的薄紙逐一為你包裹,包括已有書衣或塑封的書。其手法輕快熟練,賞心悅目。
小學時,開學前數日,我會裁剪大張掛曆紙,將新學期課本逐一包上書衣,本本潔白,棱角分明。至今不忘小時候的營生,常把牛皮紙信封裁成兩半包書,普通打印廢紙可拿來包裹文庫本,多年手熟,咄嗟立辦。有朋友把超市購物用的厚紙袋裁開包書。曾買過塑膠書套,固然簡便,但因其度量統一,套厚書則顯緊繃,遇薄書則嫌鬆垮。至於手感和感情,更不如親手量、裁、折、裹的紙質書衣,與書密實合縫如寶劍入鞘。如今,一些塑膠書套和布質書套已可伸縮,可適應不同厚度的書籍。但,千金難買我喜歡,個人的小小好惡,講不出道理。
那本撿來的《萌芽》今年七十歲,相當於我父母輩的年齡。它曾被至少三任主人丟棄過,曾經衣衫襤褸走投無路。學生心靈手巧,幫書呆子老師把它救了回來。精裝塑封,此刻就在我書架上,像一盞微微燭光,點燃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