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過西長安街的民族飯店路口,南去沒走多遠,就看到右側高樓側牆上「招商銀行」四個大字。
字的上端是紅色圓臉型圖標,似將虛虛實實四座山峰框於其內。「右臉」處一塊「黑漬」,像是調皮孩子玩鬧糊上的泥巴,細看卻是內刻七條貫通的橫線。字的左邊是「招商銀行」的英文豎寫。
駐足片刻,抬頭仰望,不由得認真打量了一下這四個大字。
那還是十七年前參加去雲南的調研,在曲靖一中校園碑亭內第一次得見《爨寶子碑》,當時並不明白這通東晉名碑於中國書法的價值,只對講解員的兩句介紹聽得真切、記得深刻。一句是「《爨寶子碑》字體最突出的特點是它正處於中國書法隸書向楷書的過渡階段」。另一句是「我國的『招商銀行』四字,就是採用《爨寶子碑》字體書寫的。」
記住的這兩句介紹詞,彼此卻一直在我這兒擰巴着。
一方面,總習慣於不去關注那類介於兩者之間「過渡階段」的東西,何況一個書法門外漢,對隸書、楷書本身特點都還未能準確把握,更遑及某種「過渡」中的書風、字體。
另一方面,當時又確實關注並認可了「招商銀行」的書法,覺得那種奇特的、樸拙雄強的勁兒,很契合創辦二十年的新銀行向上躍升的蓬勃生機和主動應變的積極姿態。
尤其在一眾內地銀行橫平豎直的美術字招牌中,「招商銀行」這款書法字招牌,確實很是奪目、很是耐看,似乎為這家年輕金融機構注入了經典氣質和文化力量。
回到《爨寶子碑》,它的故事本就傳奇。
上溯到東晉時期,《爨寶子碑》所記生平政績的主人爨寶子,公元三八○年出生,十九歲任建寧太守,世襲振威將軍,二十三歲去世,死後兩年立碑,而他身後的爨氏家族「開門節度、閉門天子」,曾統治雲南地區長達四百零九年,直至唐玄宗下旨南詔滅爨。
而刻立一千六百多年的《爨寶子碑》,先是經過長達一千三百多年的沉寂,迨至清朝,被鄉下農民挖出用於製壓豆腐數十年,後被知府鄧爾恆從豆腐字上認出追回遷入府城魁閣;民國時期,又被駐城士兵動亂中搬去修築工事並棄置荒野,後被城內寒士搬回家裏保存,依碑拓售拓片以為生計。
再說那個耿耿於懷的「過渡階段」。儘管被反覆稱許:《爨寶子碑》字體是漢字隸楷過渡的典型,是由隸向楷演變的關鍵實物,但不仍屬於「之間」「過渡」「過程」嗎?終究仍是個「未定型」的事物嘛。而依着重結果、輕過程,偏好「徹底性」的思維慣性,「未定型」的,總歸不如「定型」的唄。
可是,「未定型」的,真就不值得關注嗎?提出來,就還真是個問題。
一般來講,「定型」,指固定、確定、有明確邊界的狀態或事物;「未定型」,則指流動、變化、尚未確定的狀態或事物。
從藝術審美上講,「定型」,指符合某種既定規範。比如古典主義繪畫,人物比例精準、構圖平衡,呈現出穩定、和諧的美。「不定型」,指打破規則,追求偶然與即興。比如潑墨山水或表現主義,強調創作當下的能量和流動性,給人未曾有過的審美體驗。
如果,順着進一步提問:「未定型」的藝術就不如「定型」的好嗎,就不如「定型」的美嗎?
好像就難說了。
若從「定型」上講,《爨寶子碑》書體被公認「似隸似楷」,兼具兩種書體的特徵,有人甚至譽它為「隸楷之極則」。若明確為這種「未定型」狀態,不也是特殊的「定型」嗎?
再從「未定型」上講,世界所有事物,「定型」都是相對的,「未定型」都是絕對的,就藝術而言,同樣也是「沒有最好,只有更好」。而「未定型」,不正好為新的藝術創作突破程式、超越規範,不斷提供從未有過的可能、創新和適應嗎?
世界,就在這「定型」「未定型」兩者的動態平衡中運轉。
如果說「定型」提供安全感、秩序和穩定性,那麼「未定型」則提供可能性、創新性和適應性。
而對於藝術而言,「可能」「創新」「適應」,那簡直就是生命不是嗎?
難怪作為新中國第一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爨寶子碑》在石碑類編號為「2」,緊隨「西安碑林」之後,被認為是中國書法美學字體演變的「書體國寶」。
難怪康有為盛讚爨體字「端樸若古佛之容」,「樸厚古茂,奇姿百出」。「招商銀行」書寫者秦咢生一九四六年初見《爨寶子碑》拓本,便「一見傾心」,終身沉浸其中,稱「其風格韻味則厚拙中內藏大巧,樸實處實蘊華腴。我酷愛之。」
難怪日本那位八旬的老書法家,來到爨寶子碑前,在離碑七八米開外的地方,雙膝跪下,用標準的中文普通話,高聲背誦爨寶子碑全文。
也難怪在與曲靖市毗鄰的紅河州建水縣,建水紫陶工坊「田記窰」和「窰尚美術館」的主人告訴我,他們的龍窰柴燒精品,無論罐鉢壺盒所刻詩文皆為小爨字體,因為「對它的理解,每一刀都真心真意」。
當年的「爨碑亭」,如今已建成「爨文化博物館」,從圖片上看到,「爨碑亭」外添一副精美書法楹聯。上聯:「奉東晉大亨寶子增輝三百字」;下聯:「稱南滇小爨石碑永壽二千年」。據說,這是清末狀元、也是雲南省出過的唯一狀元袁嘉谷所題。
能否「增輝」,是否「永壽」,後人自有評說。
一通石碑,能在書法史、文字演變、邊疆史及民族融合方面有多重意義,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