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時至今日,價值評判標準的渾沌,令繪畫看似成為一項輕而易舉的技能。然而諷刺的是,隨着任何畫筆、各類紙張、管狀顏料、便攜式畫架、從名作圖錄到高清圖像應有盡有,我們不僅未迎來大師輩出的時代,反而呈現出「裝備越好,作品越差」的趨勢。隨着AI技術的成熟,在普通人眼中似乎繪畫這門手藝甚至終將被科技所取代,但事實真是這樣嗎?在小揚·勃魯蓋爾(Jan Bruegel the Younger)精緻的小幅銅板油畫《繪畫的寓言》中,我找到了答案。
為了親歷希羅尼慕斯·博世(Hieronymus Bosch,也譯為博斯)的生前故居,我不遠萬里專程趕到他的家鄉──位於荷蘭的斯海爾托亨博斯('s-Hertogenbosch)。除了他那棟在五個多世紀後依舊屹立於老城廣場的老宅,還有數百米遠的城內最大博物館──北布拉班特省博物館(Het Nordbrabants Museum)。一個鮮為人知的事實是,尼德蘭地區的兩位文藝復興繪畫巨匠博世和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均誕生於今天位於荷蘭境內的北布拉班特省。儘管館內並無上述兩位大師的真跡,但他們的後世追隨者和直系親屬的作品卻掛滿了三間展廳。其中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幅由「勃老」的孫子「小揚」完成的《繪畫的寓言》。
綽號「絲絨勃魯蓋爾」的老揚·勃魯蓋爾(Jan Bruegel the Elder)以其對物體細緻入微、栩栩如生的精確描摹在靜物花卉、風景畫、畫廊畫和寓言畫領域於西方美術史中獨樹一幟。而對於在父親離世後繼承其工坊和藝術遺產的「小揚」而言,《繪畫的寓言》巧妙地將寓言畫和畫廊畫相融合,用畫廊畫的表現形式承載着對繪畫這項技藝從拜師學藝到家族傳承的隱喻。此作不僅是對他身為「畫三代」子承父業的才藝展示,更多的是向父輩、歷代大師以及繪畫這項融合人類智慧與情感的藝術形式的致敬。
畫中將畫作堆得密不透風的室內展示空間是虛擬的,但「畫中畫」卻是真實存在的,比如拱門上方左右分別懸掛的米開朗基羅肖像和現已遺失的拉斐爾《年輕男子肖像》。掛在米開朗基羅像左側的長鬚男子便是「小揚」的祖父老彼得·勃魯蓋爾像。目光順着拱門往下,畫家生父「老揚」的肖像與長髮丟勒像比鄰陳列,這一祖父輩「合家歡」與歷代大師肖像並排陳列的方式不露聲色地透露出「小揚」的家族自豪感:他認為祖父絲毫不遜於「文藝復興盛期三傑」,父親則完全可以和丟勒相提並論。畫中最醒目的人物無疑是身穿黃衣紅裙、坐在畫架前的女子,她正在全神貫注地創作一幅靜物瓶花。雖然桌上的明青花瓷瓶格外耀眼,但卻和畫面無關─顯然是在致敬父親「老揚」譽滿歐洲的靜物瓶花形式。由此可見,這幅看似信息量巨大的寓言畫,實則是一幅家族三代技藝傳承的「成就宣言」。
除了悄然無聲地炫耀家族榮光,小揚·勃魯蓋爾還通過此作還原了當時藝術家工坊的真實生態。前景女畫家旁邊的圓桌上下散落着各種毛筆、圓規、調色盤、調和磨製顏料的油瓶、版畫用拓包等必備畫材;各種參考書籍、素描習作和版畫則堆在她身後的地面和桌上。而透過拱門的遠景拱廊空間內,一群畫家正靠着窗戶作畫,有些在上底色、有些在畫肖像,還有的在遠端磨製顏料。鑒於「小揚」的教父魯本斯爵士擁有當時全歐最龐大的工坊,父親「老揚」的工作室也由他本人繼承,因此畫作此部分可被視為十七世紀上半葉畫家工坊的圖像紀實。
小揚·勃魯蓋爾通過《繪畫的寓言》為我們還原了他所生活的時代畫家工坊創作一幅作品所需的全部材料與繁複工序。隨着一九六七年德國行為藝術家約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提出其「人人都是藝術家」的觀點,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各種畫具畫材的便利和藝術門檻的拉低實則已讓小揚·勃魯蓋爾筆下繪畫藝術的嚴肅性和儀式感蕩然無存。然而慶幸的是,繪畫藝術或許是未來為數不多無法被靠數據堆疊完成推算的AI技術所取代的技能,因其所需的個體天賦、創意靈感和人文精神永遠無法被冰冷的算法所替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