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衝突爆發後,來自德國的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終於承認歐洲去核能化是戰略錯誤。考慮到德國是最典型的去核國家,其矛頭指向不言自明。然而,德國總理默茨卻以「去核難以逆轉」回應。
德國從過去的「歐洲發動機」變成了今日的「歐洲病夫」,可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從外交到內政,長期犯下嚴重戰略方向性錯誤。以對華關係為例。今年繼法國和英國領導人之後,德國總理默茨也來到中國訪問。與過往相比,默茨的訪問有兩點頗為反常:
第一,這一輪中歐外交互動,他是最後一個訪問中國的歐洲大國領袖。相比上一任總理朔爾茨,大為遜色。朔爾茨不僅是疫情後第一個訪問中國的歐盟和西方領導人,而且當時還面臨着西方一片反對、質疑之聲。因為彼時正值美國將中國視為國家安全最大威脅,歐盟視中國為系統性對手並重新考慮對華關係之際。儘管面臨如此大的壓力,他仍然堅持做第一個,甚至拒絕了法國總統馬克龍一起同行的建議。
第二,默克爾2005年擔任總理僅6個月就訪問中國。那時中國的經濟總量僅為德國的四分之三,雙邊貿易額不過700億美元,中國也僅是德國第四大進口來源地。現在中國經濟總量已經是德國四倍,也是德國最大的貿易夥伴。對德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默茨卻在擔任總理10個月之後才訪問中國。此前則頻頻訪問歐美、中東。特別是他首次訪問亞洲竟打破慣例去了印度。顯然從排序上,就看出中國在默茨的心中的分量。
可以說今天的中德關係就能折射出德國之所以走向「歐洲病夫」的原因。
從經濟角度說,正常來講,世界大國之間的關係,經濟永遠是第二位的,它可以成為安全和地緣政治的犧牲品。比如俄烏衝突後,西方對俄羅斯進行了兩萬五千多項經濟制裁。美國寧可放棄中國這一全球第一大芯片市場也要禁止對華出口。但德國由於二戰的納粹歷史,它不算是一個正常的國家:不能發展軍事,也不能搞地緣政治,它在世界上的地位就只能取決於經濟,經濟是德國最高戰略利益。
所以長期以來德國一切的核心都是圍繞經濟發展,但是自俄烏衝突之後,2023年和2024年連續兩年經濟負增長,是全球大國中唯一一個陷入經濟衰退的國家。2025年經濟依然停滯不前,國內生產總值僅增長0.2%。但俄烏衝突只不過是一個外部的催化劑,更根本的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德國國家戰略上出現了結構性、方向性的失誤,也包括對華關係。
從西方的角度來看,德國經濟有兩個獨特之處。一是沒有搞去工業化,製造業的比重是西方國家最高的。二是經濟發展的出口導向。
這兩個特點決定了德國一是需要一個穩定的能源供應。因為製造業對電力和能源的消耗遠超過第三產業,這也是主要成本之一。二是需要一個穩定和開放的市場。因此同處歐洲的俄羅斯能源、遠在亞洲的中國巨大市場對德國就是戰略性的。德國產品的質量只是其競爭力的一個因素。
但近十幾年,德國自己卻拆掉了經濟發展的外部支柱。這首先體現在能源上。一是以日本發生核電廠洩露輻射意外為由放棄核能,這在全球都是罕見。像法國核能就一直佔全國能源供應的70%。二是一方面強化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另一方面又支持北約東擴。最終當俄烏衝突爆發後,不得不放棄俄羅斯能源。直接後果是德國產品國際競爭力迅速下降,經濟受到嚴重衝擊。
經濟惡化立即產生了政治後果。一是極右政黨崛起。二是傳統政黨支持率下降,不得不和立場相距甚遠的小黨組成聯合政府。這些小黨意識形態色彩強烈但又缺乏足夠和必要的專業知識,特別是在國際問題上。於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了第二個問題:中德關係開始出現動盪。
2021年接替默克爾的朔爾茨組成德國歷史上首個「紅綠燈」聯合政府。綠黨出身的貝爾伯克作為外交部長支持北約東進,對中俄兩國非常強硬。特別是批評中國政治和干涉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的台灣問題。為此中國召見了德國駐華大使。也就在2023年,德國步歐盟後塵,明確將中國定義為系統性對手。
默茨政府又重蹈前任覆轍,外長瓦德富爾上任伊始再次對台灣問題說三道四,而且還選在日本發表相關言論。德日兩國都是二戰策源地,給人類帶來巨大歷史災難。這導致他首次訪華行程一度取消。
對華政策反映了德國兩大戰略失誤。一是在失去俄羅斯之後,中國對德國的戰略價值大幅上升。這也是為什麼德國企業加碼在中國投入的原因。此時的德國更需要中國,更需要維護好中德關係。但德國卻反其道而行之。二是「價值觀牌」和「台灣牌」不是德國所能打的,超出了其國力。過去法國打過,也早就放棄了。這兩個牌就是世界霸主美國打也力不從心。特朗普兩次執政都放棄「價值觀牌」,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外交和經濟成本太高。
總的來說,中俄對德國都是戰略意義的國家存在,與它的國際地位和命運息息相關。如果說失去俄羅斯還有一些客觀原因,但和中國的衝突卻完全沒有道理。德國不妨看看法國:聯合國常任理事國,能源獨立,市場對外依賴也小,國家綜合實力如軍事、外交遠超德國。但它卻不會像德國那樣冒犯中國。
外交往往是內政的體現,由外交而知內政,這對依賴外部環境的德國尤其如此。俄烏衝突、美伊衝突、對華關係都事關德國在全球的立身之本、核心戰略利益:經濟。只是德國一再跌倒在同一條河流中,日益成為病夫。
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