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一代燦若星河的詩人中,虞世南顯然不屬於特別耀眼的那一種。儘管他的詩句「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常常被人引用,但我相信,很多人未必知道它的作者是誰。我就是「很多人」之一。其實我很早就讀過這首詩,但我也很早就忘記了作者的名字。直到有一年,我去了浙江餘姚,聽當地人介紹當地歷史上的文化名人,講到虞世南和他的代表作《蟬》,才猛然勾起了我的回憶。
從秦代以來,餘姚湧現了許許多多彪炳史冊的歷史文化名人,如東漢時期高風亮節的嚴子陵,明代著名哲學家王陽明,明末清初著名學者黃宗羲,中日文化交流使者朱舜水,等等,餘姚因此而享有「姚江人物甲天下」、「東南最名邑」和「文獻名邦」的美譽。在餘姚,有一個家族特別有名,那就是虞氏家族。餘姚坊間流傳一句話:「一部寧波史,半部餘姚志;一部餘姚志,半部虞氏史。」可見虞氏家族在當地的影響之大。虞氏家族千年不衰,湧現出一大批傑出人才,人們稱之為「江左豪門」。虞世南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最早知道虞世南這個名字,還是在初中。那時候,我痴迷於唐詩,想方設法搜集唐詩來讀。記不清在哪兒了,我讀到了虞世南的詩《蟬》: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這首詩是唐人詠蟬詩中最早的一首,很為後人所稱道,詩的最後兩句更是有名,至今還常常被人引用。「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這是全篇比興寄託的點睛之筆。一般人認為,蟬聲遠傳是借助於秋風的傳送,詩人卻別有會心,強調這是由於「居高」而自能致遠。寓意君子應像蟬一樣品格高潔而聲名遠播,而不必憑藉、受制於他物,正像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所說的那樣:「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表達了詩人對人的內在品格的熱情讚美和高度自信,表現了一種雍容不迫的氣韻風度。清代著名詩人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說:「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真是一語破的。
也是在初中,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看我作文寫得好,又喜愛古詩詞,就送我一套上下冊《唐詩選注》。我如獲至寶,愛不釋手,每天早上起來讀幾首,晚上也讀幾首,日積月累,很多詩歌都能背下來。有意思的是,在這本書裏我又讀到了兩首詠蟬詩,一首是駱賓王的《在獄詠蟬》: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侵。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這也是我特別喜愛的一首詩。從標題可知,這首詩是駱賓王陷身囹圄之作。唐高宗儀鳳三年(公元六七八年),屈居下僚十八年、剛升為侍御史的駱賓王因上疏論事觸忤武則天,遭人誣陷,以貪贓罪名下獄。詩人品行高潔卻「遭時徽纆」,心中自是不平,憤然而有此作。
還有一首是李商隱的《蟬》: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這首詩據說大約作於唐宣宗大中五年(公元八五一年)至大中九年(公元八五五年)期間,當時詩人任東川節度使柳仲郢的幕僚,有感於自己寄人籬下,空有一身才華,卻無用武之地,故而寫下了這首詩。
這三首詩的共同特點是:都沒有着重描寫蟬吟之聲,而是託物寓意、託物言志,表達詩人的高潔品格,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由於作者地位、遭際、氣質的不同,雖同樣工於比興寄託,卻呈現出殊異的面貌,構成富有個性特徵的藝術形象。駱賓王《在獄詠蟬》作於患難之中,表達了辨明無辜、昭雪沉冤的願望,整個基調是消沉的、哀怨的、悲傷的。李商隱因捲入「牛李黨爭」的政治漩渦而備受排擠,一生困頓不得志,處境每況愈下,他在詩中發出「一樹碧無情」「徒勞恨費聲」的哀嘆。虞世南一生雖多次經歷改朝換代,但他博學多才又積極有為,為歷代統治者所賞識,所以詩歌的總基調是昂揚的、樂觀的、自信的。清人施補華《峴佣說詩》云:「同一詠蟬,虞世南『居高聲自遠,端不藉秋風』,是清華人語;駱賓王『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患難人語;李商隱『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是牢騷人語。」我的理解,所謂「清華人」,不僅是指虞世南門第職位清高顯貴,更是指他品格風神清高俊朗。這三首詩都是唐代託詠蟬以寄意的名作,成為唐代文壇「詠蟬」詩的三絕。但是顯然,虞世南詩的境界要高出一頭,從而受到了更多人的喜歡,成為流傳千載的名句。
初讀虞世南的《蟬》的時候,年齡還小,對詩人的身世並不太關注。在餘姚聽了有關介紹後,我對這個人產生了研究的興趣,於是又下功夫了解了更多有關虞世南的事跡,不禁對他的為人大為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