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一個節奏快速的城市，惟在北角一間老廠房，仍在堅持手工製作皮鞋，從畫圖、選皮、縫製到定型，一雙皮鞋要「走出」這間工廠，要打磨整整三個月時間。高和皮鞋公司創立於1928年，至今已有近百年歷史，前特首董建華、建築師貝聿銘、武俠小說家金庸等都是他們的老顧客。

第三代傳人劉俊華傳承匠人精神，在科技主宰的世代，仍堅持手工製鞋，對AI嗤之以鼻。「人工智能可以做出形狀，但做不出靈魂，這是手工價值所在。」\大公報記者 伍軒沛（文／圖／視頻）

推開高和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迎來的不是現代化工廠的冷冽，而是混合着皮革與強力膠水的氣味。在節奏單調的「碰、碰」敲擊聲中，袁師傅正伏在布滿刀痕的舊木桌前，用滿是繭子的指尖輕撫一張柔軟的牛皮革。

93歲老師傅手握皮革不發抖

袁師傅今年93歲，14歲已從事皮鞋工作，早年在上海皮鞋廠做皮鞋研究，1978年移居香港，一直在高和皮鞋工作至今。他自我介紹時，在紙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握筆的手都是顫顫巍巍的，可這雙手握住皮革時卻穩得看不出一點抖動。「可能是肌肉記憶吧，因為皮鞋製作不能錯，皮革打錯一個孔，整塊就廢掉了。」這雙手，在過去的80年裏只做一件事──讓一塊皮革，學會走路。「鞋要合腳，人要知足；走得慢一點，才能走得遠。」說罷他便拿起針線，繼續在皮革上細細比劃起來。

「你來啦？來這邊坐！」高和皮鞋公司第三代傳人劉俊華從廠裏走出，熱情地遞出雙手。鞋廠到處都放滿了鞋盒，堆得又高又滿，像迷宮一般，除了皮鞋，牆上還掛滿了塑膠造的腳型模具。「這叫鞋楦，是模擬客人腳大小的模具，每一個客人我們都會為他做一個鞋楦，因為每個人的腳大小不一。」

高和於1928年由劉俊華的曾叔公黃福朝在上海創立，當時已是30年代上海最有名的皮鞋店，主要的客戶是洋人和接觸到西洋文化的華人，也是有錢人。後來1946年戰後，公司遷移至香港，在灣仔買地建廠，「那時候流行前舖後居，樓下是舖頭，二樓是工廠，三樓是宿舍。」高峰時期，鞋廠有近200名員工。

貝聿銘拿尺量鞋要求高

由於多年來打響的口碑，到鞋店光顧的高官名人多不勝數，像前特首董建華、武俠小說家金庸、美食家兼作家蔡瀾等，也是他們的老顧客，但要說哪個顧客讓劉俊華印象最為深刻，他認為是著名建築師貝聿銘，「他來做鞋，是拿尺子量的，要求非常精準，要求很高。我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客人，不過我們是提供服務的，只要有分毫之差，必定會改到他滿意，自此他便成了常客。」

從小就在鞋廠長大，雖對每一個工序都瞭如指掌，但劉俊華笑言，自己並不是一個及格的手工師傅，只會看，不懂做。「小時候雖然有車不完的皮革供我練習，也有師傅教我，但沒有那些時間日夜練習，也提不起多大興趣，自然手藝也沒有上手，但一眼看出一雙皮鞋是否製作得好，哪個工序不及格，我還是可以的。」

1975年越戰結束後，大批美國水兵在香港休息，不少水兵會趁這段時間造西裝和皮鞋，因為香港量身訂造的價格和美國相比，差價非常明顯，而且香港的工匠效率高。那段時間鞋店門外每天大排長龍，生意好得一日24小時也不夠用。當時十多歲的劉俊華也做起了推銷工作，「他們（水兵）的要求不高，能穿就行。由於數量龐大，款式尺寸也是固定的幾款，那時候一雙鞋差不多一天就能造好。」

然而70年代到80年代之間，歐洲名牌的概念興起，大家流行買現成的名牌皮鞋，既有效率，穿名牌又有面子，這股熱潮對鞋店而言打擊可謂非常大。隨着皮鞋普及化，香港開始流行起較平價的工廠製皮鞋，鞋廠的規模逐漸變得越來越小，皮鞋工匠就剩下三人，最小的70多歲，最老的90多歲，但劉俊華卻始終堅守着三代人的執念，繼續堅持手工製皮鞋，客源也越來越講究品味和細節。

手工製講究品味重細節

「以前的香港人覺得皮鞋就是皮鞋，可以配襯西裝就可以，擁有一對就夠，不太講究潮流或場合款式；但今天資訊發達了，顧客拒絕以一雙皮鞋走天涯。相反，他們會講究哪個場合該穿哪一種鞋，例如正式晚宴和雞尾酒會，就會穿不同鞋款；有時，也有客人對某一對舊鞋的款式情有獨鍾，卻嫌設計不好、不夠舒服，也會拿給我們，請我們重新按其腳型製造一對。」說罷，他拿出一雙來自美國的舊皮鞋給記者看，「主人對這雙鞋情有獨鍾，特意從美國帶着它坐飛機來香港找我們，希望做一雙一模一樣的，因為這種工藝，就算是在外國也已不多見，那邊的純手工皮鞋可能要到七萬元，這個只需要一萬多。」

看着鞋廠琳琅滿目的皮鞋，那到底什麼樣的皮鞋才算是好皮鞋呢？劉俊華看了看，拿了一雙非常老舊的皮鞋遞到記者面前，皮鞋的皮革滿是皺着，拿起來鬆鬆軟軟的，完全沒有新鞋的那種筆挺感，「這雙算是寶物！別看它舊，一雙鞋要穿到這樣，那這雙鞋就完全是合身的，順着你的腳的，穿起來也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