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的馬年春節,機器人成了各大春晚「最靚的仔」。央視春晚中,小品《奶奶的最愛》展示了機器人在家庭陪伴、智慧養老等場景中的潛力,武術節目《武BOT》讓人看到了機器人的高難度「功夫」;山東衛視更是舉辦了機器人春晚。隨着機器人的火爆,關於機器人的著作也逐漸增多,《機器人人文:關於機器人的想像、敘事與倫理》(程林著,商務印書館,2025年)是其中很精彩的一部。\谷中風
該書開篇第一段中寫到:「機器人是科技世代最引人注目的科技造物之一,各類機器人新技術不斷撩撥着我們對人機共存社會的想像,也讓我們以機器人為鏡像不斷審視人性,並在人機共存中繼續重新定義自我的邊界。」我認為,這段話簡潔地表達了本書旨趣。全書共分概念篇、歷史篇、理論篇、文化篇、性別篇、情感篇和倫理篇,觸及「機器人」這個熱門話題涵括的方方面面。
「誰是機器人」的多維解析
本書以「機器人」的概念開篇。這個中文概念至晚在19世紀末的《申報》等報刊中已經出現,但指的是管理機器之人。1911年《東方雜誌》中出現的「機器人」則具有了當代含義。一般認為,「機器人」對應robot。阿西莫夫曾說,「在科幻小說對全世界語言所作出的『造詞貢獻』中,robot是最重要的一個詞兒。」曾有學者建議把robot翻譯成「勞僕」,但由於「僕」字的弦外之音等原因,這個譯法最終沒有普及。作者發現,除了robot,西文中多個概念如android以及諸多機器人亞類也被納入「機器人」概念之中。
對於這個司空見慣的概念,細想起來有許多不可解之處。比如,作者提出,自動掃地盤或掃地自動機之所以被叫做「掃地機器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科技資本想讓它聽起來更有技術含量。既然如此,同樣為人們承擔家務的洗衣機為何不是「機器人」呢?再如,機器人為什麼要有人形?一方面人類努力逃避自身的機器人,另一方面,又努力讓機器人更像「人」,這看似矛盾的現象,其實有其深刻根源。從人類思維角度講,讓機器人仿人,是人類想像和製造機器時難以抑制的人類中心主義式本能和執念,源自人類以自我為萬物尺度的思維和認知模式。從人機交互角度講,擬人化設計有助於提高人們面對機器人時的熟悉和信任感,使其更好地扮演特定社會角色,更符合人們以人之預期、習慣和邏輯進行交互的需求。從日常應用角度講,人形機器人在部分日常場景更具人類環境適配性。在這種情況下,機器人可直接使用現有的人類工具與環境,毋須另配專用系統。
在書中,作者作出「機器人人文」的概念並作了系統闡釋。「機器人人文」既包括以人類為主體、與機器人相關的人類人文文化現象,又包括以機器人為主體的文化現象。作者對「機器人人文」的分析建立在理論思辨和歷史文化分析的基礎上,書中梳理了中西歷史文獻中關於機器人的想像。在我國,《列子·湯問》中就有「偃師造人」的傳說,唐代筆記中有「木偶美女」「勸酒機器人」的記載。在西方,從古希臘以來關於機器人的描寫同樣不絕如縷。作者把古希臘到20世紀早期的機器人的存在狀態歸納為「奴僕」「鏡像」和「他者」三種,「早期機器人先是忠實地代人從事重複勞動,然後助人認識自我,最終在技術反思中成為陌生他者和隱患所在。」他進而認為,當下機器人帶來的新課題,在本質上仍是「老問題」,即「機器人再次顯性地成為人的參照物和鏡像,客觀上催促人不斷自我定義與適從,在當下語境和未來展望中回答『何以為人』和『人將何為』的人本主義永恆追問。」
孵化「第三種機器人文化」
本書的論述始終建立在文化互鑒的視野之下。作者對東西方對待機器人的態度進行了比較,認為「在現有機器人文化中,歐美焦慮型機器人文化以基督宗教倫理和人類中心主義為根基,受令人恐惑不安或反叛弒主的機器人形象以及一系列哲學和社會文化因素所影響,有着機器人不信任、無共情的『機器人情結』或『機器人恐懼症』;日本願景式機器人文化則更多源自物我和諧的傳統信仰和人倫,為機器人科幻所牽引,其特點是對未來人機協存於融合的願景式想像和嘗試。」比如,在歐美文學中,機器人總是令人感到恐惑不安,至晚從安布羅斯·比爾斯的小說《莫克森的主人》開始,作家、編劇們開始樂於講述機器直接威脅人類的故事。機器人失控的敘事在美國文學中更是廣泛存在。阿西莫夫提出「弗蘭肯斯坦情結」的概念,用以概括人們害怕機器人反叛的焦慮。而當代美國科幻電影中的機器人恐懼症與此一脈相承。「伴隨着《地球停轉之日》的海報面世,威脅性機器人形象逐漸在戰後美國科幻電影中廣為人知。」在分析大量文學藝術作品案例的基礎上,作者指出,科幻機器人恐懼症的文化淵源是美國社會對造人瀆神、科技失控、奴僕反叛和異己他者的恐懼。
日本對機器人的態度則很不一樣。被稱為「日本機器人之父」的石黑浩就說:「我不明白為什麼荷里活那麼恨機器人。荷里活無數次想用機器人來摧毀地球。這看起來很瘋狂。我們常開發新科技來提高我們的能力。科技是進化的方式之一。所以,我們不能將人類和科技、人類和機器人以及人類和人工智能分離開來。人類與它們是緊密結合的。這並不是進退兩難的困境,而是進化的途徑之一。」
值得重視的是,作者提出中國社會有可能在焦慮型和願景型機器人文化之外,孵化出一種折中、務實、積極並倡導人機和存的機器人文化,他稱之為「第三種機器人文化」。其獨特性體現在四個方面。其一,從文化傳統和古代敘事角度講,機器人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既不是威脅性或令人焦慮不安的他者,也不是想像中的平等者乃至「救世主」。其二,從當代大眾文化角度講,中國尚無豐富的機器人想像與敘事傳統,由於中國社會對技術進步的厚望,中國機器人敘事比西方少了人機對抗的元素。其三,從社會文化和應用實踐角度講,機器人是中國社會技術樂觀和親技術姿態的最好體現,也是當代中國社會展示科技實力的名片。其四,從日常語用方面講,「機器人」這個中文概念本身就讓人感受到類人和擬人屬性,因而潛移默化地影響到使用者對機器人的態度。
獨特的中國式機器人敘事
談及機器人,情感問題最引人深思。是否有情感,某種程度上構成了機器人自我意識覺醒的重要標識,也成為科幻文藝熱衷描寫的內容。本書的一大特色是對中外大量有關機器人的文藝作品進行深入分析,在機器人情感問題上也是如此。
作者還專門研究分析了中國文藝中的人機情感。他指出,與歐美科幻作品注重人機二元對立宏大敘事不同,中國科幻中的機器人敘事很多都是日常敘事。魏雅華的小說《我決定和機器人妻子離婚》、電視劇《編輯部的故事》第22集《人工智能人》、央視春晚小品《機器人趣話》、歌曲《AI愛》、網絡小說《每人一個機器人老婆》、《非誠勿擾3》等,皆為例證。作者認為,正如中國可能形成「第三種機器人文化」,中國式機器人敘事「既包括將中國社會和文化因素植入機器人敘事的作品,也包括將中國文化精神和中國價值觀深層次揉入、滲透到機器人敘事並生發出新內涵的作品,同時也體現在西幻中用和古幻今用式中國當代機器人故事改編中。」在我看來,這些植根於中國文化傳統和當代科技進步及其對社會影響的思考和論述,是本書最有價值的地方,因為體現了自主話語建構的努力,而且將這種努力與當代社會最前沿的話題勾連起來,也正因如此,本書提出的「機器人人文」概念以及關於機器人的種種分析,都具有本土和世界的雙重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