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4月，美以對伊發動的聯合軍事打擊還在繼續。這場被特朗普寄望能速戰速決的戰爭，非但未以美國預想的方式收場，反而將美國拖入從「不能輸」到「耗不起」的戰爭泥潭。

美國的核心困境，首先在於其戰爭敘事失去掌控。4月1日晚，特朗普發表全國講話，宣稱美軍取得「快速、決定性、壓倒性勝利」，對伊朗戰事的核心戰略目標「接近完成」。然而，這場以「勝利」為主題的講話，通篇沒有交代戰事如何收場，也未給出明確的結束時間表。而就在講話結束約半小時後，伊朗再次向以色列發射導彈。

衝擊特朗普政治基本盤

更為棘手的是，特朗普的表態在數日之內反覆搖擺，暴露出其戰略的無所適從。4月1日講話中，他呼籲歐洲和亞洲國家自己去奪取並守住霍爾木茲海峽，將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動脈的安全責任推卸給盟友。不到一周後，他聲稱美國不會「在戰爭中離開」，並宣稱與伊朗的談判進行得「非常深入」，但實際是伊朗不願與特朗普的核心團隊直接溝通。與此同時，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出「最後通牒」，威脅伊朗在美國東岸時間4月6日晚上8時前重開霍爾木茲海峽，否則美國將摧毀伊朗所有發電廠及能源設施。未幾，特朗普又在社交媒體發文，將限期押後一天。這種「一邊宣稱『勝利』、一邊發『最後通牒』、一邊喊話談判」的自相矛盾，已成為其困境的最直接註腳。

糟糕的是，戰場現實持續給予特朗普的「勝利敘事」以沉重打擊。伊朗宣稱連續擊落美國作戰飛機，其中包括一架F-15E戰鬥機。五角大樓數據顯示，截至4月4日，已有13名美軍人員在對伊軍事行動中死亡，受傷美軍人員超過360人。以色列情報官員評估，伊朗仍擁有超過1000枚可打擊以色列的彈道導彈。

如果說軍事消耗尚在可控範圍內，那麼經濟代價則直接衝擊特朗普最為倚重的政治基本盤。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一個多月後，全球原油供應大幅縮減。截至4月2日，布倫特原油價格一度飆升至每桶141美元，創下2008年以來最高水平。美國全國平均汽油零售價突破每加侖4美元，為2022年8月以來最高。這些經濟衝擊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化為政治壓力。

多項民調顯示，近七成美國民眾希望盡快結束戰事。CNN最新民調顯示，2/3的美國人不贊成特朗普對伊朗開戰的決定。特朗普的支持率在3月底已跌破40%，為其第二任期最低水平。在共和黨內部，特朗普的支持率也出現了顯著下滑。他在2024年投票者中的支持率下降6個百分點至76%，在保守派中下降4個百分點至79%，在「讓美國再次偉大」支持者中下降5個百分點至92%。面對中期選舉壓力，民主黨在參眾兩院獲勝的概率已分別升至86%和52%。

諷刺的是，伊朗在這場戰事中不僅沒有被摧毀，反而獲得了某種戰略地位。多個美國情報機構評估，伊朗認為自己處於足夠強大的地位，能夠繼續戰爭而不屈服於美國的要求；伊朗雖然願意保持外交渠道開放，但不會輕易相信美國。伊朗外交部發言人昨日表示，幾天前，美方通過調解方提出了一些建議。但美方計劃「極為過分」，伊朗絕對無法接受。伊朗已就調解方轉達的結束戰爭方案等問題準備好回應，並將適時對外公布。伊朗外長阿拉格齊早前明確表示，伊朗關注的是「永久終結這場強加於伊朗的非法戰爭的方案」，而非臨時停火。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回應特朗普將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的威脅時指出，這意味着「大規模戰爭罪」。

至於重開霍爾木茲海峽，據報伊朗已開始對途經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分級收取通航費，大型油輪的收費估計約每艘200萬美元，並計劃參照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的結構建立收費體系。

無法速勝難以體面退戰

而且，美國在國際上面臨的外交孤立正在加劇。阿拉伯國家推動聯合國安理會通過武力打通霍爾木茲海峽的決議草案，遭到俄羅斯、中國和法國的明確反對。卡塔爾拒絕充當美伊停火的主要調解方，使美國尋求談判退路的努力更加複雜。美國推動霍爾木茲護航聯盟的努力遭遇重大阻力，而美以在聯合國安理會推動的任何決議都面臨常任理事國的否決威脅。即便特朗普試圖通過談判退出，伊朗也明確要求永久結束戰爭而非臨時停火，並拒絕以伊斯蘭堡為談判地點。

從「不能輸」到「耗不起」，凸顯特朗普政府對伊朗的戰爭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對戰場時間、對手韌性和戰爭成本的三重誤判之上。他們幻想速決戰，卻陷入了持久消耗的泥潭；他們以為軍事優勢可以碾壓一切，卻發現經濟代價遠超預期；他們相信敵人會在壓力下崩潰，結果看到的是一個更加堅韌、更加桀驁不馴的伊朗。

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贏了」又「輸了」的自相矛盾，一邊發「最後通牒」，一邊喊話談判的手足無措；一邊增兵中東，一邊釋放退戰信號的戰略混亂，最終只會將美國拖入一場既無法速勝、又難以體面退出的戰爭。

國際關係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