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期,內地出版界陸續推出這樣一類新書:所有書號、裝幀、封面及內頁等等,都與正規出版物毫無二致,只在版權頁或者封底的價格欄上下,加上了「內部發行」的字樣。由此,凸顯出這類書的特殊屬性,即:這本書不能上市,你在書店買不到它;只有具備特定身份的人士,方能閱讀到它。
我從沒見過關於這類圖書如何「內部發行」的文字說明,只是隱約知道:這類書只發行給擁有某種身份的人。
不過,我當時還在讀中學,雖說每日裏書渴難耐,卻並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圖書發行渠道。我家現在所存藏的若干本「內部發行」的圖書,大都是在「改開」之後,從各個圖書館的淘汰圖書中,偶然遇到並購藏的。當然,我買這些書時並沒留意那行小字,也沒人告訴我這些書有什麼與眾不同。
這些「內部發行」的書,我大部分都讀過,有些還成了常備手邊的工具書,如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二年出版的《各國概況》(上下冊),曾是我初入新聞媒體時的常用書。這套書的好處是:分類明晰,文字簡潔,資料豐富,非常實用。書中介紹了五大洲的一百九十多個國家(包括附屬島嶼)的概況,另有南極洲單列;書中還附錄了聯合國以下的二十七個國際組織,世界主要大國的經濟統計數字,各國貨幣與度量衡的換算表,時差對照表,等等。對於一個長期生活在閉塞環境中的年輕人來說,這套書無疑像是一扇半掩初開的門窗,讓我吸吮到外面的新鮮氣息。我尤其喜歡翻看書前彩印的各國國旗,五彩繽紛,這種早年的記憶是終生難忘的。直到現在觀看體育轉播時,我還能迅捷地辨認出很多國家的國旗,絕對是受益於這本「內部發行」的早期開蒙。
我的藏書先後經歷多次遷徙,分散在天津、深圳和北京三處,直到我退休定居北京後,才逐漸重新聚攏。有趣的是,這些標記着「內部發行」的圖書,大部分都留在了天津舊宅——當年我南下深圳,只帶去一些常用常讀的書籍,而這些「內部發行」者,大多並非急用之書,就都留在舊宅裏了。如今,舊宅的書櫃仿若化身為一個「時間保真盒」,原封不動地鎖住了我的七八十年代——哦,我的書們,久違了!
我是在重讀尼克松《領導者》一書時,偶然發現了書前印的一段說明:「為了研究和探討現代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各種社會主義模式的理論和實踐、各種共產主義流派學說以及其他政治學說,了解外國政治、社會和學術情況,我國部分出版社分別組織翻譯一批有代表性的現代外國政治學術著作,供有關方面研究參考,本書是其中一種。」這是我迄今讀到的唯一對當年編譯這類「內部發行」圖書的動機和目的,所作出的比較明確的解釋。《領導者》由世界知識出版社於一九八三年出版,應屬「內部版」的晚期了。
這個偶然發現,倒促使我萌生了一個想法:何不把分散各處的「內部版」圖書匯攏起來呢?於是,我先回深圳把書櫃中凡出版於七八十年代的舊書都查驗了一遍,遺憾的是,滿滿當當一屋子書,只有一套《各國概況》。而來到天津舊宅就不同了,在僅存的一個書櫃裏就找出了四本,除了《領導者》,還有一九七六年上海人民出版社的《跛足巨人》、一九七八年三聯書店出版的《特使》和一九七九年遼寧人民出版社的《遠東的勝利》。再回到北京的書房,舊書雖然不少,但年份顯然更早一些,標記「內部發行」的書,只翻出一套《畢生的事業》(上下冊),是三聯書店一九七七年出版的。把這些同屬於五十年前的「內部版」圖書聚到一起,立即發現了其鮮明的時代特點:均屬政治軍事類,均屬彼時最新的外國資訊和學術成果,大多涉及美國和蘇聯這兩大政治軍事集團……由此可見,這些書在當年該是何等時髦、何等風光!
五十年匆匆而逝,書雖未變,世界已然大變。五十年後重讀這些「明日黃花」,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實話實說,我是讀得大吃一驚——這些過往的時代紀錄,如同一面拉開距離的鏡子,灼照着當今的時事,令人看到眼前的世界哪些變了,哪些一仍舊貌;哪些是新翻楊柳枝,哪些還在唱着陳年老調……
試舉兩例:《特使》一書的作者是美國布朗兄弟──哈里曼財團的主要成員,名叫威廉·艾夫里爾·哈里曼。他這本書的副標題是《與邱吉爾、斯大林周旋記》,講的是二戰期間,他作為羅斯福總統的特使,往來穿梭於英國和蘇聯,協調盟國的政治立場和軍事行動。故事是曲折緊張的,人物也是性格鮮明的,更重要的是,史料價值無可替代。而在當下讀來,卻會聯想到目前的國際局勢——美以與伊朗開戰、俄羅斯與烏克蘭衝突、中東各國也被捲入戰爭中。令人瞠目的是,當今的美國總統也派了一個名叫威特科夫的「特使」四處周旋,而這個「特使」就像當年的哈里曼一樣,也是一個與總統關係密切的企業家。
再如《畢生的事業》,作者是亞·米·華西列夫斯基。此人是蘇聯衛國戰爭的重要參與者,曾任蘇軍總參謀長。這本書是他的自傳。當我讀到書中某些章節時,恍若經歷了一次時空大挪移,且讓我列出這些章節的標題吧——《在庫爾斯克弧形地帶》《解放頓巴斯》《奪取第聶伯河》《在第聶伯河右岸》……這些地名是那麼熟悉,幾乎每天都會在電視裏、網絡上看到,俄烏衝突已持續四年了,而當年在同一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的一幕幕活劇,似乎正在重演,只不過當年共同抵禦德寇的兄弟,如今卻成了戰場廝殺的敵手……
讀史知興替,溫故而知新。常言道:史家面前無新聞,世間的一切似乎都只是歷史的輪迴。我慶幸無意中存藏了這些「內部版」的珍本,就好像集郵家收藏到某一張珍稀的錯版郵票。然而,就其認識價值和史料價值而言,這些書中所存藏的,又豈是錯版郵票所能比擬的呢?這是一個特殊時代的「鱗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