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忙於譯書,繼菲利普·羅斯小說《我作為男人的一生》問世,最近上海譯文出版社又刊印我與陳恬合譯的《悲劇與普通人──阿瑟·米勒隨筆集》。想及先前還翻譯出版了三部長篇小說:奧斯特的《布魯克林的荒唐事》、多克托羅的《世界博覽會》和羅斯的《反美陰謀》,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不知不覺地走在了翻譯美國文學作品這條路上。
四十餘年前由北京移居紐約,並無「美國夢」,卻有「英語夢」。年輕時在上海外國語學院學的是俄語,畢業後分配到北京央視,可當年中國與蘇聯關係惡化,兩國電視交換關係中斷,我也就學不致用,甚感失落,但因喜愛語言,也就產生了學第二門外語的強烈願望。
外語學院老師們給我留下了難忘的親切印象。特別記得翻譯老師耿龍明,他在講述「俄譯漢」風格的一堂課上講到不同的翻譯家有不同的風格,他說:「金人有金人的風格,汝龍有汝龍的風格,草嬰有草嬰的風格……」說到這兒,他忽然停頓片刻,掃我一眼,然後說:「陳安有陳安的風格……」使我頓感意外,吃驚,發窘。當時耿老師給了我們一個俄譯漢作業——翻譯一篇描述列寧在聖彼得堡工廠慷慨演講的文章,顯然因覺得我譯得不錯而給了一個學生這樣的過譽,可他或許想不到的是,這句簡短的勵志之詞極大助益於一個年輕人的志趣,以致使他一生有志於翻譯和寫作。後來我從網絡上關注耿老師,知悉他成了教授、副校長和資深翻譯家。
臨近四十才開始學英語,顯然先天不足,需埋頭刻苦自學:每天背單詞,念課文,練打字,甚至自不量力出門買來《紐約時報》,在社論對頁版上找文章硬譯,那勢必磕磕絆絆,塗來改去,好在有英漢詞典,也總能勉強譯出。自學之外,總得上學,便去報考哥倫比亞大學美國英語課程,考到七級,第一堂課老師就要我們當堂寫作「我的童年」,出乎我的意料,翌日蘇珊老師對我說了句「You do better than we do」,並通知我跳過七級,去上八級,後來我又跳過九級直升十級,最後以《馬克·吐溫與中國》一文卒業,也就有了後來上哥大圖書館學院的資格。
一個成年移民常要通過頻繁的考試尋找生計。後來我先後考取紐約當地的《中報》和《北美華僑日報》,開始從事新聞翻譯,自知英文水平遠不如港台同事,又好在可用英漢詞典,我查得快,英文生詞變成中文也快,在翻譯速度和數量上也就不太落後於他人。
翻譯事業總有人在關心、呵護。我在僑報工作期間,就有聯合國資深翻譯范存恆先生志願來幫助審稿糾錯,平時他對我們這些譯員熱情洋溢,幾次請我們上中餐館用膳,還帶我們去聯合國參觀。有一次,就像當年耿老師的話使我感到驚愕一樣,他問我:「要開聯大了,你願不願意去協助搞翻譯?」這顯然又是長輩對小輩的認可和提攜,頓時感我肺腑——到聯合國當翻譯,那是多榮耀的事,但慮及此應是臨時工作,而且我已決定去投考哥大東亞圖書館,便對范老師表示了悵憾和謝意。
隨後我考進東亞圖書館,負責向國內圖書公司訂購新書,同時免費攻讀圖書館學碩士學位,並在業餘時間、假日節日試着編寫一部詞典。既然移居到另一個國家,就得充分了解這個國家的歷史和文化,所以我常覺得這本詞典其實首先是為自己編的,又是我練習英譯漢的好機會,何不嘔心瀝血下一番功夫。當時尚無互聯網,我硬是在哥大圖書總館及商業、法律和音樂等分館查詞典、翻資料,檢索、抄錄、翻譯、撰寫一條條詞目、一個個例句,歷經八九年之久,一部二百餘萬字的《新英漢美國小百科》終於在千禧年即本世紀○○年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刊印問世。我把著名翻譯家董樂山的《吾道不孤》一文用作代序,正是他編的《美國社會生活小詞典》啟發了我,而他在見到我起初寫的部分樣張後便撰寫此文,讚曰「從條目到詮釋到例句都比我的那一本完整多了」——這不就是又一次一個長輩對小輩的誠摯勉勵嗎?董老師因病早逝,未能見到「小百科」,為之我深感抱憾。
美國文學寶庫裏該有多少作品可讀、可譯,可我一直沒有想到進此領域,因為知道憑我孤身一人,選書、版權和出版等都是難於上青天的大問題。可不料,終於有機會來臨。《南方周末》駐滬記者王寅來紐約採訪與我相識,持着我的隨筆集《尋找貓頭鷹》回滬就把我推薦給《書城》執行編輯彭倫,很快我便開始為該刊撰稿。彭倫自己也從事文學翻譯,熟悉版權處理事務,並與多家出版社有聯繫,他覺得我的文筆似乎適合文學翻譯,就約我譯《布魯克林的荒唐事》,由此我便進入這個新領域,首部譯作就由三家出版社先後刊印了四版。據彭倫說,我的譯文被普遍認為有自己的風格。看來,我沒有辜負耿龍明老師的期望,因而感到欣慰。
我說「感言」,其實就是感念、感謝,撰寫此稿,心頭始終浮現着我一生中那些熱情鼓勵我前行的師友們的親切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