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逛博物館和美術館的真正意義究竟是什麼?想必每個人心中都有獨立的答案。但就個人而言,逛博物館不僅是事業、是熱愛、是激情,還是不斷學習完善自我的「道場」。那些靜靜懸掛在牆上的名作真跡雖不會說話,卻會隨着個人知識儲備的持續完善,將更多的「幕後故事」娓娓道來。之所以為經典,是因為有常看常新的特質,比如前幾天,一幅再熟悉不過的卡拉瓦喬祭壇畫《玫瑰聖母》便給了我更多的觸動。
上月剛重回安特衛普的我,在魯本斯的「主場」充電並汲取養分,方得知安特衛普城原本有一幅屬於自己的卡拉瓦喬真跡,就是今天懸掛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的巨幅《玫瑰聖母》。這張在巴洛克展區和「魯本斯廳」比鄰而居的祭壇畫,不僅曾是整個尼德蘭地區僅有的一幅卡拉瓦喬真跡,其在進駐哈布斯堡宮廷之前的流通軌跡實則和多位尼德蘭藝術家有着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年輕時的魯本斯曾在一六○一至一六○二年、一六○六至一六○八年先後兩次遊歷羅馬,置身於「永恆之城」厚重的藝術底蘊中,臨摹拉斐爾和米開朗基羅等前輩巨匠的名作並從中汲取養分。而這段時期,恰逢卡拉瓦喬在羅馬如日中天的時代。魯本斯對這位比他僅年長六歲的同行推崇備至,尤其欣賞他頗具革命性、明暗對比(Chiaroscuro)強烈的戲劇化光影表現手法。他甚至臨摹了卡氏的名作《基督下葬》,來切身嘗試對方的繪畫語言。這份同行之間的惺惺相惜,客觀上為日後他聯合摯友眾籌買下《玫瑰聖母》埋下了伏筆。
一六○七年九月十五日,《玫瑰聖母》首次被佛蘭德斯畫家小弗蘭斯·普布斯(Frans Pourbus the Younger)在寫給僱主曼圖亞公爵文琴佐一世·貢扎加(Vincenzo I Gonzaga)的信中提及。畫作出現在那不勒斯藝術市場上的售價為四百杜卡特,小普布斯試圖向公爵推薦將此作納為私藏,未果。身為比小普布斯稍晚進駐公爵宮效命的宮廷畫家,魯本斯或許由此獲得了此作的信息。畫作最終被在那不勒斯工作、與卡拉瓦喬相識並最早受其影響的佛蘭德斯畫家路易斯·芬頌(Louis Finson)和他的畫商同僚亞布拉罕·溫克(Abraham Vinck)近水樓台購得。因此,芬頌不僅是最早將卡氏自然主義的光影風格引入尼德蘭地區的藝術家,也是最先將卡氏真跡帶回故鄉的「領路人」。
一六一七年九月,年僅三十七歲的芬頌撒手人寰。在他去世後不久,《玫瑰聖母》被一群活躍在安特衛普的藝術家們眾籌買下,牽頭的無疑是城內當時名望最大的魯本斯。他號召摯友老揚·勃魯蓋爾(Jan Bruegel the Elder)、亨德里克·凡·巴倫(Hendrick van Balen),以及商人揚·庫伊曼斯(Jan Cooymans)等幾位同屬「友誼之愛」(拉丁語Amor Amicitiæ)的小圈子共同買下了這幅卡拉瓦喬巨製。「友誼之愛」代表着一種高尚、純潔且富有智慧的愛,其理念與激情之愛相對立,是魯本斯生活和藝術核心圈子中的重要理念;作為一種社會和道德標準維繫着他在安特衛普城內緊密的人文藝術和贊助人圈子。幾位和他長期處於合作關係的摯友畫家「出於對教會的熱愛」以及「為了讓安特衛普城擁有一件稀有的藝術品」的初衷,在購得畫作後將其贈予安特衛普所屬多米尼加會的聖保羅教堂(Sint-Pauluskerk)。直至一七八一年,在神聖羅馬帝國約瑟夫二世的授意下,《玫瑰聖母》從此納入哈布斯堡王朝的私藏,隨後進駐藝術史博物館。它和尼德蘭的緣分也戛然而止。
現在想來,在十七世紀尼德蘭地區能掀起和「永恆之城」羅馬城同步的「卡拉瓦喬熱」,實則是分兩撥人分頭進行的。首先,在羅馬遊學過的赫里特·凡·洪特霍斯特等「烏得勒支卡拉瓦喬派」畫家們把卡氏的畫風傳承下來,並帶回荷蘭共和國進行傳播,間接造就了倫勃朗獨特的「夜光蟲」光影特效。其次,造訪過羅馬的魯本斯曾臨摹過卡氏原作,對其風格了然於胸。隨着和卡拉瓦喬有私交且對其支持的佛蘭德斯畫家芬頌將《玫瑰聖母》購得並帶回尼德蘭地區,也讓魯本斯的「友誼之愛」群體在芬頌去世後有機會將卡氏祭壇畫帶到安特衛普。一幅意大利畫家的祭壇畫,擁有近兩個世紀的尼德蘭背景,藝術史的魅力,莫過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