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北宋大詩人、大書法家黃庭堅真跡的人恐怕不多,見過長達十八米長卷的人,現在世上的,恐怕寥若晨星,我該自豪。
北宋書法四大家「蘇、黃、米、蔡」,黃庭堅排行第二,據說那是因為黃庭堅曾為「蘇門學士」,故蘇軾在前,黃庭堅在後,師在第一,學在第二;但後人亦有以書法論前後,把黃庭堅列為宋代第一書法家。康有為曾論:「宋人書以山谷為最變化無端,深得《蘭亭》三昧,至其神韻絕俗,出於《鶴銘》而加新理。」黃庭堅稱「山谷道人」,當被推上神壇。
黃庭堅的草書,「瘋」「狂」並舉,奔放奇逸,馳騁恣肆,龍飛鳳舞,如醉如痴;如嫦娥奔月,如天仙下凡;又如鬼神之變,鐵骨鋼筋;觀黃庭堅的字,觀久或生幻,腳下似飄,頭頂似動,左右皆搖,似仙似夢,讓人覺得此人癲狂。愛不釋手,愛不移步,愛不錯目。莫看也罷,看則着迷。黃庭堅草書的魔力。
中國人評價一個人的字寫得好,最直接的比較法是與錢掛鈎,字字如珠,比如說李白留在世上的唯一真跡《上陽台帖》共二十五字,據說價值四十六億,此帖現藏於故宮博物院。曾經問過一位故宮博物院的領導,他笑而言之,無價之寶。
且看黃庭堅寫的《砥柱銘》,全文不過近六百字,二○一○年拍出四點三六八億元人民幣,名副其實字字如珠。
我在美國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館中的中國館看到的黃庭堅抄寫的《廉頗藺相如傳》,大都會的解說詞是「欲得妙於筆,當得妙於心」,是草書中的傑作。文字抄錄的是著名將軍廉頗與謀略家藺相如之間的一段機鋒交辯的故事,令人深思的是黃庭堅抄寫唐突地停在了藺相如「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這句話後。黃庭堅抄到此處為何突然停筆,眉頭緊皺,目有所慮,面有所憂,何以能「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藺相如之間的故事,至黃庭堅抄此書時已歷經約一千四百年,歷經數十個朝朝代代,「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七雄五霸鬥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黃庭堅停筆長思,將相之爭鬥何能罷止?千古興亡不止。唯廉頗藺相如讓後人敬仰,《將相和》唱得幾乎家喻戶曉。但歷史再無廉頗,再無藺相如。約一○九五年,就在黃庭堅住筆不抄時,他被貶四川黔州,十年後,死在被貶的廣西宜州,終年六十一歲,二十二年後,北宋滅亡,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黃庭堅再也沒有續寫完這篇名著。也許黃庭堅早已料到,像趙國雖有廉頗藺相如,但趙國仍亡。北宋既無廉頗又無藺相如,卻有着比趙國更激烈、更複雜、更你死我活的黨派之鬥。
這幅長卷,長逾十八米,行活稱之「牛腰」,其意為長卷捲起來粗如牛腰,形象。有機會去大都會博物館一定要擠出時間去看看這幅「牛腰」,親眼見過這麼長、這麼多字的黃庭堅親筆寫的文章的人不多,見者必有受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