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身旁的同伴都因為熬不住旅途的疲倦打起了小盹,我卻興致勃勃地舉着手機,拍攝疾馳而過的景色,甚至忍不住打開車窗,在呼嗒呼嗒湧進來的風聲中用視頻拍攝沿途喀斯特地貌特有的起伏山巒。對於久居上海鬧市交通樞紐旁的我來說,廣西的青山綠水蕩滌心肺,讓我耳目一新。從陽朔到崇左,江作青羅帶,山似碧玉簪。像饅頭一樣突兀而起的翠碧孤峰,酷似九馬畫山的疊影峰林;雲移落日樹弄山,餘暉下,成片成片的甘蔗地,芭葉青黃的香蕉樹,一蓬蓬可以躲在底下乘涼的龍眼樹,水稻田裏,仍然有農人用肩扛手推的鐵齒木耖平整土地。心思霽光下躺平在這裏的山水間,會是多麼愜意,甚至瞬間讓我厭倦起百肆騰鬧、人潮洶湧的都市生活,不想再回到那個喧囂嘈雜的城市。但這僅僅是暫時的,在度過最初回到都市的不適之後,很快就因為享受到了坐落在五星級酒店裏的精緻下午茶以及殷勤周到的服務,回到了那種乾淨便利的大都市生活而欲拒還迎,心安理得,儘管對自然山水還心有不甘,味橄回甘。
從邊陲崇左到中心城市南寧,從青山綠水的自然家園到水泥森林的人造世界,從看山到看樓,從看大地中生長出的滿目葱蘢的層巒疊嶂,到看拔地而起的灰頭土臉的板式高樓,這個轉場過程讓我思考起長期來困擾於心的問題: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城市?城市如何滿足人的多面需求?未來的城市發展模式應該是什麼樣的?尤其是,城市和山水究竟是什麼關係?山水城市在後現代社會有沒有一席之地?
中國傳統範疇中,認為輕清之氣流而為水,重濁之氣結而為山,山水生長藏覆萬物。東漢學者桓譚精闢而形象地指出天地人的各自符號表徵:日月者,天之文;山川者,地之文;言語者,人之文。其中山水為地之「文」。
「山水城市」理念的源頭,還得從古人所概括的「三才之道」說起。在哲學概念中,「才」的意思為「本源」。源出諸經之首《周易·說卦傳》:「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天道(陰陽)主變化,地道(柔剛)主形質,人道(仁義)主能動性。這一思想奠定了中華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哲學基礎。錢學森先生於一九九○年代提出「山水城市」概念,所指並非簡單的「城市裏有山有水」,而是旨在將中國山水詩、山水畫與古典園林的意境,系統融入現代城市,營建一種融合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山水自然意境與現代城市功能的「未來理想城市」範式。其核心理念,正是《周易》「三才之道」的現代演繹。在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歷史中,「三才之道」也貫徹在傳統城市的規劃、設計、營造之中。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餘杭形勝四方無,州傍青山縣枕湖,繞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樹一千株」。白居易的詩描繪了唐時杭州景象;「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閒地少,水港小橋多」。杜旬鶴的詩描繪了唐時蘇州景象。蘇州府下擁有虞山尚湖的常熟更是「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很好地詮釋了「山水城市」的形態內涵。天堂般的蘇杭寄託了中國人心中的「山水城市」理想。上海電視台拍攝的《大江南》行雲流水般的視覺敘事深描出一個「水靈靈」的江南,讓我對彼時的中國城市生出一番感慨。記得在揚州的大運河博物館裏見到幾幅描繪中國古代城市的寫實長卷,因為研究城市的緣故,想買些圖卷紀念品卻告知沒有,想不到「乜都有」的網上卻能找到高清複製的原比長卷,便一股腦兒下單買下,分別是張擇端版《清明上河圖》、仇英版《清明上河圖》《南都繁會圖》、徐揚《姑蘇繁華圖》《乾隆南巡圖》,未買到的還有清人袁耀《邗江勝覽圖》、王素《運河勝覽圖》,以及被美國弗利爾美術藝術博物館收藏的佚名《西湖清趣圖》等,這些畫都用工筆具象地描繪了兩宋和明清時的蘇州、杭州、南京、揚州等山水城市的市井生活,其山水煙火,令人不勝唏噓,想當年,中國城市也是屹立於世界之林,令馬可孛羅等西方旅行家心嚮往之的。中國傳統城市大多依山傍水而建,由城圍、官署、學宮、校場、寺廟、園林和市集組成,尤其是在江南,城中山水園林獨具一格。這種城市格局與我們今天在超大城市所見的高樓林立、立交發達的現代城市迥然異格,成就了另一種山水城市的格局。
但在當下的城市建設中,中國傳統中引發無數詩人畫家盡折腰的「山水城市」理念卻不斷被消蝕。由此想到,除了北上廣深,是否中國城市都要長成千篇一律?尤其是山水資源豐富的城市,像蘇杭、寧紹、淮揚等,是否也都要挖山填河,建造高樓,通過消滅「山水地方」來尋求國際化,成為大都市?在可持續發展語境下的後現代社會,二三線城市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山水地理特色來形成自己獨特的城市發展模式。北上廣深等超大城市也可以利用中國傳統城市中的「風水原理」,設計水系、濕地、綠道、風廊、園林來構築綠色環保生態,實現低碳城市的可持續發展,為未來世界城市發展貢獻中國智慧,好在人們已逐漸認識到了這一點。
山水是人類的大宅。山水也是中國人糅進靈魂裏的仙氣和靈氣。人們迷戀於城市生活的繁華與便利,內心卻擺脫不了對自然的渴望。在「茫茫大塊,悠悠高旻」前,人生過客如天地蜉蝣,時尚潮流轉瞬即逝。
何日身閒山水中,是我,相信也是許多中國人內心深處抹不去的人生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