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油菜花海，望着山坡上的惜字塔，歐陽修的兩句詩「信馬尋春踏雪泥，醉中山水弄清輝」自然浮現在眼前。的確，望城茶亭的春天與山水，讓我流連忘返。在過去的時日裏，我與許多文友匯聚於此，揮毫弄翰，留下幾許詩文，數幅丹青。

到長沙之前，我在心裏盤算，這次去長沙，一定要去望城的茶亭，再看看那座惜字塔。望城的人文風景數不勝數，這座惜字塔就像一個巨大的驚嘆號，一直保存在記憶深處，似乎不斷提醒我，對字與紙的敬畏和珍惜。一座小塔，卻有着驚人的感召力和吸引力。

望城茶亭在怒放的油菜花裏神采奕奕，陽光和煦，氣候溫潤，走在花海之間，彷彿是與整個春天相會。惜字塔就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挺拔的身影，籠罩在樹叢之間，惜字塔的最頂端，一棵朴樹栩栩如生，樹枝飄逸，很像在空中開放的煙火，柔曼、優美。這棵樹，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每一次到望城，都會想到她，盡量找時間與之晤對，當然，與之晤對，也是與惜字塔晤對。

在油菜花的暗香中，我們登上了那個小山坡，向惜字塔靠近。在一處高地，望着惜字塔和塔上的朴樹，還有山下那片油菜花，如何挖空心思，也找不出一個恰當的形容詞來描繪自己的心情。塔與樹，藍天與花海，讓我們在沉默中體會着自然的魅力、時間的味道。

惜字塔，顧名思義是與字有關。塔的內壁有「大清道光十八年戊戌之秋建」的字樣，大清道光十八年是一八三八年，也就是說，這座塔距今已有一百八十八年的歷史了。對於古老的望城而言，一百八十八年不算漫長，賈誼在這裏的感嘆，杜甫留下的詩，銅官窰的窰火，讓我們在望城的時間深處，看到了她的內涵與深度。不過，這座僅有一百八十八年歷史的惜字塔有着別樣的氣質，她延續着望城的文化修養，連結着望城的現實。

惜字塔是為讀書人而建。古人把文字視為聖跡，字和有字的紙，是不能隨便丟棄的，寫在紙上的字，由字組成的詞語，都是神聖的表達，崇高的存在，不能輕慢和褻瀆，否則，文運改變，懲罰降臨。中國社會強調積德崇文、祈願文運昌盛的，敬惜字紙，敬字敬文。這是中國社會的文化心理結構，印證了中國人的文明態度。望城人恪守古訓，他們把失去功效的、寫有字的紙或木片，集中到惜字塔裏，燃起一把火，讓它們變成煙，去與天空相見。我想，就在先民點火的一剎那，他們的靈魂也會與這些紙和木片融為一體，向天空飄去。

我到惜字塔的身邊，撫摸塔身，粗糲的石頭，一層層累積，六邊形，五層，有十二米之高。入口的上端，一塊長方形的石頭上刻有「惜字塔」三個字，楷書，勁拔、瘦硬，風骨凜然。我站在入口處，看着「惜字塔」三個字，彷彿看到了道光十八年以來，讀書人從這個入口進進出出，他們把殘紙、木片，其中包括往年破損的對聯，被水浸泡、又無法識讀的家書，臨帖的麻紙，失效的賬單、借據，木製的路標、指示牌，等等。這些記載着一個村莊的秘史和一個人生活過往的紙、木片，儘管沒有留存的價值，也不能隨便遺棄。必須把它們集中到惜字塔，或許在燃燒前還會有簡單的儀式，然後把它們化為灰燼，變成另外的物質。

一年年的走南闖北，在不同的地方看到過許多惜字塔，有的叫惜字亭，大小、高低不一，現實功能是一致的，復刻着一代代中國人對文化的膜拜和尊崇。相比較其他的惜字塔，望城茶亭的惜字塔，在設計上獨居匠心，造型也是別具一格，塔基直徑四米，每一層都有不同朝向的條形通風口，一層的六個邊角分別站着一隻仰首望天的石雕鷺鷥，欲飛未飛的鷺鷥，讓惜字塔有了浪漫的氣質。

如果說當年設計、建造惜字塔的能工巧匠，調動了自己的激情，激發了自己的想像，把一座具有象徵性的建築立在我們的生活之中，那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就像一個魔術師，對惜字塔進行了一次意外「修改」，這一筆看似簡單的「修改」，讓望城茶亭的惜字塔成了中國的惜字塔之最。惜字塔的頂端長着一棵朴樹，最初來觀惜字塔，就對這棵樹感到好奇。它是設計師的整體構思？顯然不是，塔的頂端不會留有泥土，何況塔頂負重，也會影響塔的壽命。那麼，這棵樹的由來一定是大自然的「傑作」了。的確如此，是鷹或者大雁，把銜來的一粒粒用來充飢的種子遺落在塔上，牠們飛走了，一顆沒有被吃掉的種子就鑽進浮土，生根發芽。這是塔上長樹的權威回答。不過，還有問題等待我們解答。塔頂上的朴樹，已經有一百多年的生命年輪了，可以與塔一爭高下。如此豐茂、強健的朴樹，養分何來，塔頂之上的泥土，是滿足不了它的成長需要。進入惜字塔，就有了答案。惜字塔由麻石為主要建築材料，石頭之間填充了大量泥土。這棵朴樹有了根脈，就開始向下扎去，它通過塔身中的泥土，一寸寸下移，直到穿過十二米的距離，進入大地之中，用它豐富的根鬚吸吮養分。惜字塔內，朴樹粗壯的根蔓凸出，由上往下，就像健美運動員的肌肉，驕傲地隆起。與其說朴樹是寄生在惜字塔上的一棵植物，毋寧說，這是中國文化的守護神。

此後，惜字塔與朴樹構成的這道風景線，就時時誘惑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