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知道鳥比人更早出現、且至今仍長情陪伴人類一起生存在同一地球上時,人鳥開始不再敵對,開始彼此尊重,開始互為好友。我們為牠們讓出繁殖地、越冬地、停歇地並加以保護;牠們給予我們眼的盛宴、耳的甘露、晝夜不倦的談資,把我們的時空填補得有趣又有聊。人鳥開始共家園。
全球現有九條候鳥遷飛通道,有四條途經中國,為此中國政府在途經線上確定了一千多個保護地。我曾去過幾個,去觀鳥,至於觀到什麼鳥,隨機。
在寧夏和青海兩次碰到笑臉鷗,都是遷飛途經,落滿湖面,啊啊叫着。你只需立在湖邊手撕一片麵包高舉,鷗會飛上來叼。只不過有些地方的鷗情商高,無論誰舉都很給面子都來叼;有些地方的似有選擇性,有人立馬被叼走,有人費勁舉半天也等不到青睞。
山東煙台往返劉公島有另一種海鷗,天天跟船跑,屬不遷徙長留鳥。我按慣例買麵包到甲板上舉,等着叼,被船員不屑地告知牠們不會吃的,為啥,不說。後來看到有人把香腸一塊塊拋出去,鷗會懸停半空精準接住吃。噢,原來是被寵溺葷養的鷗。
鷗是「三有」保護動物,很普遍。在中國第一個以越冬候鳥為保護對象的江西鄱陽湖自然保護區,我看到了極珍貴的國家一二級保護鳥。
白鶴,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瀕危,全球野生種群只有六千多隻,其中的百分之九十八冬天都會來世界白鶴保護地鄱陽湖,這裏給了白鶴一個家。
十二月底是白鶴簽到高峰,專門留給牠們不收割的稻田裏,白花花一片。有幾隻立邊上伸長脖子站崗警戒,其餘全部放鬆顧自起勁啄,被圍觀吃飯也不扭捏。從地面看,白鶴通體潔白,傳說中的仙鶴腿、天鵝頸都長牠身上,尾巴垂下幾條白翎微微透亮,隨風顫動很帶感。有亞成體小鶴被長輩層疊包圍在裏圈,黃棕色乳毛未退泛金光;牠們用力吃、用力成長的樣子,讓冬天傍晚的霧靄瀰漫起溫馨,有股股生命力在蒸騰。
不停吃啊吃的白鶴們輕易不起鳥浪,旁邊就有人急,寶貝,你們有多餓啊,咋吃不飽地吃,趕緊吃飽飛一波啊。飛起來的白鶴妝造確實不一樣,不再純白,翅膀前端展露出片片黑羽,前額沒長毛部分直接鮮紅皮膚,再配上灰黑長喙和朱紅纖腿;藍天為底色時,潔白中一抹霸氣黑和幾點紅,瞬間聲色撩人。運氣好也許能看到白鶴的鳥浪,一大群爭相飛升,舒展開超大隻,又颯又壯觀;此起彼伏的咯咯清唳,能傳很遠。
不時被白鶴中間以及無處不在的麻黑色身影搶鏡,是鴻雁,國家二級野生保護動物。
我之前知道的鴻雁,全在歌裏、詩詞文賦典故裏,蘇武牧羊中的成語「鴻雁傳書」,《春江花月夜》中的對句「鴻雁長飛光不度」,蒙古族民歌《鴻雁》等等,出現頻次高且形象美好。
在鄱陽湖我見到了實物鴻雁,淺灰褐和暗棕色間隔細白條紋,前頸到腹部全白;如果從遠處看或天暗時看,聚一起就一片黑壓壓;還嘰嘰喳喳聒噪;身形夾雜在修長挺拔的白鶴中間顯短粗,像一大批小朋友。
雖其貌不揚,但鴻雁人來瘋似的個性很活躍氛圍,接地氣招人喜歡,難怪未見其形早聞其名,甚至很多習性被上升到人的境界。比如鴻雁通常結伴集體行動,被認為能彼此忠誠互助;牠們飛行一般呈V字形方陣,被稱空中編隊飛行家;牠們會輪流承擔領頭雁職責,確保群體中每個成員體力均衡,被認為有團隊精神;牠們長途遷徙,被賦予堅韌;牠們遷徙路線固定,無論飛多遠,都會回到起點,被賦予思鄉、歸屬、目標明確、志向遠大。
鄱陽湖也是鴻雁的家,數量龐大到以萬計,不停地烏泱泱飛這邊飛那邊,一會兒似狂風呼嘯掠過,一會兒鋪天蓋地原地打旋,一會兒轉着圈扶搖上升……鳥浪天花板。
隨着太陽西斜不再刺眼,再漸次橙紅、玫紅、緋紅,鳥兒或一字排隊繞過太陽撲面而來,或人字排開迎着太陽飛身而去;有單隻鳥路過印在太陽裏,有群鳥起舞攪動餘暉,還有喜靜的鳥跑到另一邊,三五結對伴月亮飛。傍晚,夕陽下的鳥兒飛成了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