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江南,草長鶯飛。
從澳門出發,過長江,入無錫,直奔梅里。此行不為別的,只為在清明時節,拜祭我們的開宗始祖──泰伯公。
車子駛入梅村,伯瀆河靜靜流淌,兩岸楊柳依依。這條三千多年前由泰伯公率眾開鑿的人工運河,至今仍在江南大地上蜿蜒,像是先祖的目光,穿越時空,注視着這片他親手開拓的土地。
泰伯廟在梅村古鎮的中心,廟前石坊高聳,「至德名邦」四個大字在春陽下熠熠生輝。石坊之後,古木參天,翠柏掩映,泰伯廟的殿宇便在鬱鬱蒼蒼之中露出飛檐翹角。
走進廟門,一種肅穆之情油然而生。作為吳氏子孫,這片土地於我而言,不只是風景,更是根脈所在。
三千二百多年前,周太王古公亶父有三子:泰伯、仲雍、季歷。季歷之子姬昌自幼聰慧過人,太王有意傳位給季歷,再由季歷傳於姬昌──即後來的周文王。泰伯公作為長子,本該繼承王位,但他深知父親的心願,為了成全父親的安排,更為了周室的長遠興盛,他與二弟仲雍以採藥為名,毅然離開岐山,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奔赴當時尚屬「荊蠻之地」的江南。
孔子在《論語》中讚嘆:「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司馬遷著《史記》,將《吳太伯世家》列為三十世家之首。
泰伯公奔吳之時,江南尚是水澤之地,土民以漁獵為生,刀耕火種,文明未開。他入鄉隨俗,「斷髮文身」,與當地土著打成一片。
大殿門前的楹聯吸引了我的目光,這是母校南京大學前校長匡亞明先生於一九八五年三月為泰伯廟所題:
「孝親在知親讓位於弟背井離鄉哪怕披荊斬棘,
從俗而化俗推己及人啟蠻迪夷何憂斷髮文身。」
這副對聯,將泰伯公的一生功業概括得淋漓盡致。上聯寫他讓位南奔的孝悌之心與開拓之勇,下聯寫他入鄉隨俗、教化百姓的胸懷與智慧。
據載,泰伯公定居梅里後,將黃河流域先進的農耕技術帶到江南,教民耕作,種桑養蠶,發展生產。他還帶領百姓開鑿河道,興修水利,伯瀆河便是那時開鑿的。這條全長四十多公里的運河,西起無錫伯瀆港,東至蘇州漕湖,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人工運河之一。
考古發現為歷史記載提供了佐證。梅里遺址出土的陶鬲,形制與陝西岐山出土的陶鬲如出一轍,三千年前,正是泰伯公將中原的器型與文化帶到了江南。兩件陶鬲,相隔千里,完成了跨越時空的互證。
泰伯公的教化之功,不只在農桑水利。他以石為紙,以炭為筆,以歌為教,將周族的詩歌與當地的歌謠相融合,創出了吳歌。
走進大殿,泰伯公的塑像端坐中央,面容慈祥而堅毅。塑像是一九八五年重塑的,但這座廟宇的歷史要久遠得多──始建於東漢桓帝時期,距今已近兩千年。
殿內懸有歷代帝王與名士的題匾,清康熙帝題「至德無名」,乾隆帝題「三讓高蹤」,還有榮毅仁先生題寫的「錫邑之光」。每一塊匾額,都訴說着後世對泰伯公的敬仰。
我在殿中流連許久,思緒萬千。泰伯公當年帶着仲雍和少數隨從,背井離鄉,跋涉千里,來到這片陌生而蠻荒的土地。他們面對的是什麼?是語言不通的土著,是水土不服的環境,是一無所有的起點。但泰伯公沒有退縮,他以誠待人,以德服人,最終贏得了百姓的擁戴,「從而歸之千餘家」,建立了江南第一個文明古國──勾吳。
泰伯公的精神,被後世稱為「至德」。這至德的核心,便是「讓」與「拓」──讓的是權位名利,拓的是文明疆土。
對聯中的「背井離鄉哪怕披荊斬棘」「從俗而化俗推己及人」,正是這種精神的寫照。泰伯公的開拓,不是簡單的遷徙,而是一場文明的遠征。
這些年來,我始終在思考一個問題:在東西方文化交匯的澳門,中華文化的根脈如何傳承與發揚?
今天,站在泰伯廟前,作為後裔,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泰伯公三千多年前的「奔吳」,是黃河文明與長江文明的第一次大交匯。他「從俗而化俗」,既不固守原有的生活方式,也不全盤接受當地的習俗,而是將中原的先進文化與荊蠻的實際情況相結合,創造出獨特的吳文化。這種「和而不同」「推己及人」的智慧,正是中華文明綿延數千年的生命力所在。
澳門作為中西文化交匯之地,與泰伯公當年的「奔吳」何其相似!五百多年來,澳門一直是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對話的窗口,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景觀。在澳門工作生活四十年,見證了這座城市的變遷,也深深體會到:文化的生命力,在於交流與融合,在於堅守與創新的平衡。
泰伯公的「至德」精神,是吳文化的源頭,也是中華文明的重要基因。我們有責任將這份精神傳承下去,讓「讓」與「拓」的智慧在新時代煥發光彩。
每年的祭拜儀式在殿前廣場舉行。香煙繚繞,鼓樂齊鳴,來自海內外的吳氏宗親齊聚一堂,共同緬懷先祖:泰伯公,三千多年前,您從西北來到江南,開疆拓土,傳播文明;今天,您的血脈已經遍布天下。當年您開鑿的伯瀆河,至今仍在流淌;當年您建立的勾吳國,已化作這片土地的文明底色。
元代大書畫家趙孟頫夜泊伯瀆河,寫下「平墟境裏尋吳事,梅里河邊載酒船」的詩句。他所尋的「吳事」,便是泰伯奔吳的傳奇;他所載的「酒船」,或許也承載着對至德精神的敬意。
車子駛離梅村,漸行漸遠,但我的心卻與這片土地緊緊相連。泰伯公的至德之光,穿越三千多年的時空,依然照亮着我們的來路與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