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澳門，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夜幕下璀璨的燈火，或是大三巴牌坊前如織的遊人。這座以博彩旅遊聞名於世的小城，彷彿總是與喧囂、繁華、流光溢彩這些詞彙捆綁在一起。然而，當我們輕輕拂去歷史的塵埃，會發現在這片蓮花寶地的肌理深處，其實一直流淌着一股溫柔而深邃的脈動──那便是古詩詞裏的澳門。

近日，澳門基金會連續主辦三十一年的澳門中學生讀後感徵文比賽頒獎禮剛剛落幕，這一屆的主題正是「古詩詞中的澳門」。坐在台下，看着年輕人因為一首幾百年前的詩作而寫下洋洋灑灑的感悟，心頭一熱：原來，那些沉睡在古籍裏的文字，從未遠去。

湯顯祖的「香嶴」一瞥

如果要追溯澳門文學的源頭，我們的目光必須越過四百多年的光陰，投向那位寫下「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明代戲劇大師──湯顯祖。萬曆十九年，湯顯祖因上書觸怒皇帝，被貶為徐聞典史，南下途中，他踏足了當時還方興未艾的澳門。

彼時的澳門，葡人入居已近四十年，西洋帆船往來如梭，教堂鐘聲與廟宇香火交織出奇異的風景。湯顯祖是敏感的詩人，用筆墨為我們留下了澳門最早的文學影像。在《香嶴逢賈胡》中，他寫道：「不住田園不樹桑，珴珂衣錦下雲檣。」「香嶴」是澳門的古稱，「賈胡」便是那些蓄着鬍鬚、衣着華麗的葡萄牙商人。

透過這些詩句，我們彷彿看見了四百年前澳門港口的黃昏：海面桅杆林立，岸上燈火初上，華洋雜處的街道飄盪着陌生的異國語調。這段短暫的邂逅對湯顯祖的衝擊如此之大，以至於後來在他的傳世名作《牡丹亭》中，我們依然能找到澳門的影子──劇中男主角柳夢梅正是從廣州出發，途經「香山嶴」（澳門）出海，展開了那段生生死死的愛戀傳奇。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可以說，從明代起，澳門就已經點亮了中華民族文學星空的某一處角落。

屈大均的「十字門」壯歌

如果說湯顯祖筆下的澳門是一幅異域風情的靜物畫，那麼明末清初詩人屈大均眼中的澳門，則是一曲氣勢磅礴的海洋交響樂。

「廣州諸舶口，最是澳門雄。」這十個字，擲地有聲，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在珠江口星羅棋布的港口中，屈大均一眼便認定了澳門的龍頭地位。他親眼目睹了「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二洋」的盛景。所謂「十字門」，便是今天澳門路氹一帶的水道，那時候，滿載絲綢、瓷器、茶葉的中式帆船與攜帶白銀、裝備火炮的葡國大船在此交匯，千帆競渡，駛向印度洋與太平洋的遠方。

讀屈大均的詩，不僅能讀到詩人的才情，更能讀到歷史的真切回音。他筆下的「銀錢堆滿十三行」，更是直白地道出了廣州十三行與澳門之間緊密的貿易鏈條。這些詩句是文學，更是珍貴的社會學文獻，讓我們知道，在那個波瀾壯闊的大航海時代，澳門並非偏安一隅的孤島，而是聯通世界、攪動風雲的國際樞紐。

吳歷的《三巴集》與文化初遇

如果說湯顯祖是過客，屈大均是觀察者，那麼清初的畫家兼詩人吳歷，則是一位真正在澳門住下來的深度體驗者。

吳歷在澳門生活了兩年，一度在大三巴教堂（聖保祿學院）學道。這段特殊的經歷，讓他寫下了澳門文學史上第一部以澳門地名命名的詩集──《三巴集》。在詩中，他既是局外人，又是局內人。他細膩地描繪了聖保祿教堂的鐘聲如何在晨霧中響起，也記錄了華人廟宇節慶時的爆竹喧囂。

吳歷的獨特之處在於，他沒有帶着偏見去貶斥異域風物，也沒有盲目崇拜，而是用一種近乎白描的寫實筆法，捕捉了中西文化最初碰撞時那種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和睦狀態。讀他的詩，我們能感受到一種難得的從容：華人過華人的節，葡人拜葡人的神，大家在同一個海灣的懷抱裏，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這種多元並存且相互尊重的社會氛圍，不正是當今澳門最引以為傲的城市品格嗎？

石壁與故紙中的家國情懷

當然，澳門的古詩詞裏不僅有異域風情，更有濃得化不開的中華文脈與家國情懷。

只要走進澳門最古老的廟宇媽閣廟，沿着後山的石階拾級而上，便能看到岩石上鐫刻着大大小小二十四首摩崖石刻詩。這些詩句歷經數百年海風侵蝕，字跡斑駁卻風骨猶存。它們是歷代文人墨客途經澳門時留下的精神印記，或感懷身世，或讚嘆海景，將內心的波瀾寄託於這山海之間的石壁上。

而居住在望廈村的趙氏家族詩人們，更是將這種情懷融入日常。他們筆下的「地盡東南水一灣，嵌空奇石闢禪關」，既有對山水自然的哲思，也隱含着對腳下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戀。到了晚清，著名思想家鄭觀應在《澳門感事》中，用一句「華人神誕喜燃炮，葡人禮拜例敲鐘」，更是以一種從容坦然的語氣，為澳門這座城市的雙重性格作了精準的註腳。

在詩詞中，重遇美麗家園

我常想，詩詞是什麼？

它不僅是平仄對仗的文字遊戲，更是文化的基因，是歷史凝固成的琥珀。當我們今天站在車水馬龍的新馬路，或許很難想像四百年前這裏曾是海濤拍岸的港口。但幸好，我們有詩詞。

昨天從未遠去，它只是沉澱了下來，化作了當今前進的基石。閱讀一首首與澳門有關的古詩詞，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無需機票的時空穿越。我們可以在抑揚頓挫的吟誦聲中，聽見濠江鏡海的潮起潮落；可以在那些優美的語言藝術裏，重新發現這座城市的底蘊原來如此豐厚、品格如此獨特。

這也是我們為何將徵文比賽的主題定為「古詩詞中的澳門」。我們希望年輕的學子們明白，在澳門居住，我們不僅僅是拿着一張身份證的「特區居民」那麼簡單，更是這些詩句的繼承者，是媽閣廟摩崖石刻的守護人，是湯顯祖、屈大均、吳歷跨越時空對話的對象。

在古詩詞中讀懂澳門的底色，愛上這片土地的過往，才更有底氣地去傳播它的未來。詩情畫意裏的澳門，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可愛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