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接到一份邀請函,第九屆梨花詩會將於近期舉辦,誠請屆時光臨。梨花詩會是吉林省四平市梨樹縣的一項傳統詩歌活動,起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在當地有着持續且廣泛的社會影響。梨樹是全國排名靠前的產糧大縣,也是著名的「二人轉之鄉」,在這樣的地方,一項持續了四十餘年的詩歌活動,似乎有着更豐富的指標意義,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的正相關關係,使「勞動」的豐富意涵得到了充分的闡釋,也為火熱推進的新大眾文藝、新大眾詩歌的發展提供了扎實的例證。
作為一個新概念新命名,二○二四年誕生的新大眾文藝,其實是對此前十數年野蠻生長的草根文學的接納與整合,對照新文化發展史中的大眾文藝和大眾文學,其本質的變化是創作主體的擴展,大眾(勞動者)從大眾文藝的服務對象,變身為新大眾文藝的創作主體。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極為深刻的變化,其中既暴露了原有主流文藝、主流文學格局中的重要缺失,也反映了在主流文學觀察和書寫時代所需的沉澱過程與底層民眾道出自己心聲的迫切渴望之間,存在着一個難以弭平的時差。回過頭來看,無論是鄭小琼、許立志們的流水線生涯、陳年喜的礦山歲月,還是王計兵的快遞日常,那種切身之痛和表達熱望都是難以由所謂專業創作者代勞的,從這個角度說,他們走向文學書寫的前台是歷史必然,相比代言者的關注與共情,獨立發聲更具主動性,更有自我命名的榮譽感,更能體現參與自身歷史敘事的命運自決意識。文學即是人學,這些隱藏在歷史之下的深層動機為深入理解人和文學的奧秘,提供了更真切的因果鏈條。北京大學博士生導師張慧瑜在總結北京皮村新工人文學小組的社會意義時曾說:「在陌生的城市,大家以文學的名義相聚在一起,用筆書寫新的人生篇章」,「促進更多的勞動者彼此看見和相互體認」,「相比工友們在其他崗位上的工作,寫作是一種創造性活動,能夠讓他們暫時擺脫繁重的體力勞動,獲得文化和精神的喘息,這本身說明文學寫作這一精神活動能夠給人帶來成就感。」這個成立於二○一四年的文學小組,十多年來,不僅「涓涓細流般堅持每周末一次的文學課」,還從二○一五年開始,每年舉辦一次「勞動者的詩與歌」晚會,陸續推出了范雨素、小海、李若、劉玲娥、李明亮、徐良園、李文麗、繩子、郭福來和朱自生等素人寫作者,編輯出版了他們的詩歌合集《大口呼吸春天》,甚至還從二○一九年開始創辦了「勞動者文學獎」。來自河南的小海曾說「人不該像機器一樣活着。我在車間所寫的一切,所想表達的一切訴求背後,都只是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生存訴求。」這種渴望驅使他在一首名為《中國工人》的詩中寫道:
我是一名中國工人
任三點一線的日子在光陰的齒輪中爆裂翻滾
那漂洋過海的集裝箱碼頭上裝滿了我們的瞬間追尋
內心的星火呼嘯而來
暴雨入胸懷
大風吹不盡
於電閃雷鳴中我捫心自問
何時給自己一次生命的徹底狂奔
或許很多人還記得,二○○九年《時代》周刊的年度人物評選中,中國工人登堂入室,如果說那是國際社會對中國製造的罕見褒獎,那麼這個偉大群體以詩歌方式表達的自我認同顯然更能體現歷史自覺。當然,與之緊密相關的必然還有自豪感,賈建成在《站在熱壓機上》中寫道:
汗在微笑。我嘗到了世界上
最乾淨最原始的鹹味。
睫毛下的螺栓,在扳手傳遞的扭矩中
露出螺旋的光。熱浪湧來
遙遠的思念,一浪高過一浪
在胸間澎湃激盪
更加令人讚嘆的是,他們也會由自己的工位聯想到大工業和精密製造中所蘊含的工業之美,這一點在王景雲的詩中表現得尤為充分,如《小世界》中所寫:
鐘罩,數據尺,筆,記錄簿
氣表,卡具台
螺絲刀,螺釘,齒輪片
每天穿梭於
這些元素構成的氣場
她看一眼基數
條件反射弧
就立馬飛出絕美的數據線
如數家珍的寫法袒露的是一種認同與歸屬,是一種對勞動及其工具的由衷讚美,而這種讚美在她一首名為《在齒輪齧合聲中穿行》的短詩中甚至上升到了哲思的維度:
測試室恆溫,正如我
隨時要保持冷靜
潛意識裏跳躍對數字的敏感
必須在哲學的藤蔓上
清醒辨別體內的花朵、風情
或一首技術兼思辨的詩行
在這樣的詩句面前,我們就不能把新大眾詩人們僅僅看作是專注於個體命運的書寫者了。從寫作到發表和出版自己的作品,再到創辦屬於自己的文學獎,這些普通勞動者完成了對自身命運的審視和重塑,從一個等待被關注和言說的沉默群體變身為自覺言說的群體,並且正在把自己的詩思延伸向更為廣大的世界。
與皮村文學小組的生長模式不同,梨花詩會起步更早,其成功背後的因素也更為多元,文學前輩的引領、當地政府的支持、社會各界的關注、詩歌愛好者的廣泛參與等等,都是缺一不可的重要前提。如今從梨花詩會走出來的有「梨花三傑」──錢萬成、鄧萬鵬和于耀江,其後中生代和更為年輕的梯隊也漸次成型,可以說梨樹的詩歌生態和他們的黑土地一樣,正在為今後發展提供着可持續的滋養。正如鄧萬鵬在《配詩》中所寫:
難以言說的四月
有太多復活的聲音
而花朵必將在海浪般舒展的葉片上
重疊
最後,用皮村新工人劇場舞台上所掛橫幅上的句子作結:「沒有我們的文化,就沒有我們的歷史;沒有我們的歷史,就沒有我們的將來。」可以肯定,一個屬於勞動者,屬於新大眾的文學時代已經到來,無論可能遇到什麼樣的波折,醒來的聲音都會宣示自己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