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清)艾啟蒙:《寶吉騮圖》軸。\故宮博物院
北京故宮博物院現正於文華殿展廳舉辦「神駿:故宮書畫藝術中的馬世界」大展,展出院藏(傳)唐人《百馬圖》、(北宋)李公麟《摹韋偃牧放圖》、(金)趙霖《昭陵六駿圖》、(元)趙孟頫《人騎圖》、(元)任仁發《出圉圖》、(清)郎世寧《闞虎騮圖》等歷代畫馬名作五十五件,按題材分為行遊、牧放、武功、神駿四單元,件件都是國寶級。如果從作品承載的歷史內涵、中西文明交流互鑒角度看,筆者尤其推重其中清朝的幾件畫作。它們有的是當時中華民族向心力、凝聚力的體現,有的是清朝維護和鞏固多民族統一國家的歷史見證,其意義已經超過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
西漢《毛詩正義》說:「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王者重之。」馬在古代一直是戰略物資和戰鬥力的組成部分,「馬放南山」意味着國家結束戰亂而進入和平建設時期。與普通戰略物資不同,馬是動物;與牛羊不同,馬更通人性,心有靈犀。此次展出的《闞虎騮圖》軸,供奉清宮的意大利畫家郎世寧作,畫中的馬為乾隆初年蒙古喀爾喀郡王澄文札布所進。闞虎,出《詩經·大雅·常武》「闞如虓(xiāo)虎」,意謂老虎發威怒吼;騮,紅馬。畫面上方乾隆帝題識稱:舊時所御愛馬三匹,如今只有「闞虎騮」碩果僅存,但已年老不勝馳驅,因此命上駟院將其帶到皇家苑囿南苑養老。這一天牧馬人將其牽來乾隆帝跟前,此馬還認識故主,「頋戀如不捨」。乾隆帝大受感動,稱之為「馬中仙」,賦詩道:「養老育林苑,馳驅將廿年。」「銜恩遘良遇,合號『馬中仙』。」乾隆還曾作《闞虎騮嘆》說:「每來南苑必牽視,顧我長鳴意如惱。」這匹神駿以長鳴表達對久違的主人的想念。
蒙古喀爾喀部即漠北蒙古,活動範圍主要在今蒙古國。清朝統治者早在入主中原之前,就與喀爾喀等蒙古各部建立了同盟關係,各部首領賜以親王、郡王、貝勒、台吉等爵號。入主中原後與各少數民族關係處理得都比較成功,蒙古各部首領經常向皇帝進獻寶馬良駒,以表忠心。
乾隆朝共繪製了兩組《十駿圖》,第一組為郎世甯於乾隆八年(癸亥,一七四三年)繪,這十匹駿馬均為蒙古王公貴族所獻,《闞虎騮圖》是其中第二軸。工筆畫,不但描繪出英駿體貌:頭型清秀,眼大有神,雙耳豎立,身材健碩,肌理勻稱,馬尾拖地,白、棗紅毛色相間,布局美觀,過渡自然,柔順而潤澤;而且寫出「馬中仙」的非凡氣質:既安閒從容,又虎虎生威。正如畫面左下方大臣梁詩正所讚:「丹霄紫燕,雲龍降精,雄姿傑出,猛氣橫行。」
第二組為郎世寧於乾隆十三年(一七四八年)完成三軸,後由艾啟蒙於乾隆三十八年(一七七三年)另繪七軸補配而成。其中第一軸為萬吉驦,為喀爾喀郡王多爾濟札爾進。畫面上方有乾隆帝御題:「我有十駿駿皆良,孰居首者萬吉驦。今來老矣難服御,雄心向我猶昂藏。」
《寶吉騮圖》軸落款「乾隆癸巳(三十八年,一七七三年)仲秋,海西臣艾啟蒙恭畫」。此前三十六年(一七七一年)六月,遠在俄羅斯伏爾加河下游遊牧的蒙古族土爾扈特部,因不堪當地沙俄人的欺凌和壓迫,在部族首領渥巴錫及其女婿策伯克多爾濟率領下,整個部落衝破沙俄圍追堵截,歷時將近一年,返回祖國懷抱,部眾由出發時的十七萬人,到達時剩下不到七萬人。清政府熱情歡迎、妥善安置東歸英雄們,乾隆帝特在承德避暑山莊接見並賜宴部族首領。渥巴錫將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一件腰刀獻給乾隆帝,策伯克多爾濟則獻上這匹陪同他轉危為安的「寶吉騮」。乾隆帝將其列入自己的「八駿」,並特命艾啟蒙繪製此圖,作為《十駿圖》之一。當時大臣梁國治和詩稱:這些駿馬或是名藩選進,或以綏服來貢,或以歸順供奉,特別是像土爾扈特部,經數萬里征戰最後獻給皇上。這些駿馬命名都是寓意神駿吉祥,「曰騮曰騅冠以驦,花鷹霹靂如意祥。」是中華民族團結統一的見證。
自康熙中期開始,康雍乾三代,為維護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在西北地方相繼展開了七十年的平叛、反侵略戰爭。乾隆二十三年(一七五八年),右部哈薩克降服,來京朝拜。九月初九,乾隆帝舉行閱兵大典,指示在京西北各部首領參觀大閱禮。記錄這場大典的《乾隆帝大閱圖》上,御製詩稱:「便設軍容示西域,佇看露布靖堅昆。」圖中乾隆帝坐騎純色白馬,應該就是十駿中的「獅子玉」。這些駿馬都為我們多民族統一國家鞏固和發展,立下過汗馬功勞。
清代宮廷繪畫突出的藝術風格是中西合璧。康雍乾三朝,相繼有意大利人郎世寧、法國人王致誠、波西米亞(今屬捷克)人艾啟蒙等若干歐洲畫家供職清廷。他們在保持自身西洋畫法同時,學習掌握中國畫筆墨技法,不但自己創作了很多中西畫法融合的作品,而且還將歐洲流行的油畫、銅版畫等畫種,焦點透視等技法(清宮稱「線法畫」),傳授給中國同行。皇帝還具體安排人跟隨他們學畫,比如:「着再將包衣(內務府僕人)下秀氣些小孩子挑六個,跟隨郎世寧等學畫油畫。」以致歐洲油畫,成為清宮僅次於傳統中國畫的又一大畫種。這次展出及未及展出的清宮鞍馬畫,從題材內容到中西繪畫融合的表現技巧,體現了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和包容性,具有特殊的歷史和藝術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