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國家數據局局長劉烈宏在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新聞發布會上拋出了一組震撼的數字:2024年初,中國日均詞元(Token)調用量為1000億;至2025年底,躍升至100萬億;今年3月,已突破140萬億——兩年時間,增長超千倍。
兩年。一千倍。
然而,僅僅用「增長」來理解這組數字,是遠遠不夠的。一場更深層的變革正在發生,它藏在「Token」這個詞本身的雙重含義之中。
在人工智能領域,Token是大模型處理語言的基本計量單位——詞元,是智能經濟的「原子」。在數字金融領域,Token是區塊鏈上的數字憑證——代幣,是數字資產的「原子」。這兩個Token看似分屬不同的技術譜系,卻正在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走向融合。當AI詞元的生產與消耗催生出一個龐大的新經濟部門,這個部門的結算與資產化天然需要數字化的貨幣基礎設施。理解這場「雙Token融合」,是理解中國下一階段數字經濟戰略的關鍵鑰匙。
一、Token經濟革命的中國分量
以OpenClaw為標誌的Agentic AI(智能體AI)的崛起,是這場爆發的技術引擎。與傳統大模型一問一答的線性模式不同,智能體進入持續工作循環:讀取數據、拆解任務、編寫代碼、調用工具、檢測錯誤、反思調整、再次執行——每一步都在消耗Token。一個複雜軟件項目的單次智能體會話,Token消耗量可能是普通對話的數十乃至數百倍。IDC預測,到2030年,全球活躍AI智能體將達22.16億個。
OpenClaw的開源特性使其天然親和中國AI生態——它可以無縫對接DeepSeek等國產大模型,通過定制化配置接入微信等本地應用。阿里巴巴、騰訊、字節跳動迅速將其整合進自身的雲服務和應用生態。這種「開源框架+低價國產模型」的組合,使中國迅速成為全球AI詞元消耗量最大的市場。
這種需求的爆炸性,已在國際數據中得到印證。OpenRouter平台數據顯示,2026年2月,中國AI模型調用量首次超越美國——2月9日至15日當周,中國模型調用量達4.12萬億Token,超過同期美國模型的2.94萬億。此後中國模型保持領先,至3月15日當周仍以4.69萬億Token位居全球首位。MiniMax、GLM、通義千問等模型在Token使用量排行榜上躍居前列,本質上是價格優勢疊加智能體爆發的必然結果。
這場逆轉的技術底色,是中國開源大模型的集群爆發。據媒體援引蘭德公司研究數據,DeepSeek R1發布後兩個月,中國AI模型全球訪問量市場份額從3%躍升至13%。摩根大通預測,2025年至2030年間,中國AI推理Token消耗量年複合增長率將達330%,五年增長約370倍。
二、一條崛起的價值增值鏈
中國Token供給能力的底層,是一條從能源到智能的完整工業價值鏈:電力─算力─大模型─Token─智能體應用。每個環節都在發生真實的價值增值。
電力層是最上游的基礎。截至2025年底,中國全國累計發電裝機容量達38.9億千瓦,同比增長16.1%;全社會用電量首次突破10萬億千瓦時;中國的電價,在全球極具競爭力。AI數據中心電力需求的激增使這一層級從基礎設施躍升為戰略資產——IDC預測,2027年中國AI數據中心IT能耗將增至146.2太瓦。
算力層是關鍵的「煉油」環節。截至2024年底,中國算力總規模達280 EFLOPS,位居全球第二,其中智能算力佔比逾30%。2026年,「算電協同」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頂層設計將算力與電力並列為戰略基礎設施。
模型層是產出高附加值Token的核心工廠。DeepSeek、通義千問(Qwen)、文心一言、混元、Kimi等開源與閉源模型集群,構成了全球罕見的大模型產業生態密度。
Token層是這條鏈條的終端產品,卻與石油截然不同:無物理形態、可無限複製、可跨境即時傳輸,邊際生產成本趨近於零。這意味着整條價值鏈的高附加值極度集中於模型層和應用層──誰掌握最優質的模型,誰便掌握了Token的定價權。
國家數據局披露:截至2025年底,全國已建成高質量數據集超10萬個,總體量超890PB,約相當於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資源總量的310倍。這些數據集是大模型持續迭代的「原料礦藏」,構成整條價值鏈的隱形戰略縱深。
三、智能體開始交易
價值鏈分析揭示了Token的生產邏輯,但一個更具顛覆性的趨勢正在價值鏈的末端浮現:智能體正在從Token的消耗者,變為經濟活動的自主參與者。
機器與機器之間的經濟活動已經萌芽。Moltbook——一個專為AI智能體設計的社交網絡——已經出現了令人矚目的現象:智能體自主發布內容、相互評論投票,甚至自行發行加密貨幣代幣。前特斯拉AI總監Andrej Karpathy稱Moltbook上的活動是他近期見過的「最具科幻色彩的事物」。
當一個智能體為用戶自主完成購物、支付服務費用、調用其他智能體的API接口時,它需要一個結算層。這個結算層必須支持三個特徵:微支付(單次API調用成本可能不足一分錢)、可編程條件(任務成功才結算)、實時清算(智能體無法等待兩到三個工作日的銀行結算周期)。傳統銀行體系無法滿足這些需求,穩定幣可以。但是,如果智能體默認使用USDT、USDC等美元為主的穩定幣結算,如果全球開發者習慣於在美元計價的API市場中交易,那麼即使中國從電力到Token輸出到智能體應用的產業鏈價值,將依然在美元體系下運行。
這正是「雙Token融合」的戰略緊迫性所在:AI詞元(Token)經濟需要一個數字貨幣代幣(Token)層來完成結算與資產化——這個層,要麼是數字人民幣,要麼是美元穩定幣。幾乎沒有中間選項。
四、數字資產壓艙石
在這條價值鏈的每個節點上,都存在可被資本化、證券化乃至數字化的底層資產。
電廠與電網:AI數據中心對電力的強勁需求,使電力本身具備了金融資產化的條件,可在內地及香港市場轉化為數字資產。
算力中心:以GPU算力租賃為核心的RWA(Real World Assets,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已在加速探索。
在境外,Akash、io.net等去中心化算力市場已將GPU時長代幣化;中國背景的算力運營商,也在探索通過香港合規渠道實現類似路徑。
這類AI價值鏈數字資產,在結構上具備三個核心特徵:其一,持續的現金流──電力、算力、Token調用,均屬可預期的經常性收入,是資產定價的基礎。其二,與實體經濟的強錨定——Token需求來自真實的智能體任務,背後是企業真實的降本增效需求,支撐這些任務的算力與電力是「摸得到的」實物資產。其三,規模龐大且持續增長——若僅有1%的算力資產實現金融化,就可能對應數千億美元的新增資產類別。
從電力到Token的價值鏈,有望成為全球數字資產市場下一代「國債級」壓艙石資產——如同國債是傳統金融體系中定價與抵押的基準資產,AI價值鏈資產有潛力成為數字資產市場的基準錨。支撐它的,是真實的工業生產,而非純粹的金融敘事。
五、數字人民幣的戰略機遇
2026年1月1日,數字人民幣(e-CNY)完成從1.0到2.0的版本躍升。這次升級的核心,不只是技術迭代,而是貨幣屬性的根本轉變:從「數字現金」升級為「數字存款貨幣」(Digital Deposit Money),商業銀行錢包中的數字人民幣餘額正式開始計息。
這一升級的時間窗口,與Token經濟加速高度重疊。在Token經濟中,中國同時覆蓋供給側與需求側——「既是大賣家,又是大買家」的雙重地位,疊加開源模型帶來的全球技術影響力,為中國在Token價格形成機制中爭取主導地位提供了現實基礎。
如果Token的境內外交易、算力RWA的發行與流通、綠電─算力期貨的結算,都以數字人民幣計價,那麼數字人民幣將自然嵌入這個價值鏈的每一個環節。具體路徑至少有三:
其一,Token現貨實時結算。AI模型API調用產生的明確Token消耗量與對應費用,恰好適配數字人民幣的可編程性與智能合約能力,可實現「按Token計費、實時結算」,大幅降低現有雲計算賬單的結算摩擦與資金佔用。在智能體經濟中,這一點尤為關鍵——一個自主運行的智能體每天可能發起數千次微交易,每次金額低至零點幾分,傳統支付體系根本無法承載這種粒度的結算需求。
其二,跨境RWA交易結算。Token價值鏈上的商業主體,有機會在香港市場合規發行和流通RWA,以數字人民幣計價和結算。這條路徑既契合Token出海的產業趨勢,又為數字人民幣國際化提供實質性的資產錨。截至2025年11月末,mBridge項目累計處理跨境支付4047筆,金額折合人民幣3872億元,其中約95.3%的金額使用了數字人民幣——這一先例表明技術可行性已初步得到驗證。
其三,境內數字資產基礎設施改造。通過數字人民幣區塊鏈和數字資產平台實現Token價值鏈資產的數字化,天然以數字人民幣交易結算,既改善中國金融資產結構,又提升交易效率與監管精度。
當然,這一前景並非沒有阻力。算力RWA的合規框架尚不完善,中國境內監管對代幣化資產的態度仍保持審慎;數字人民幣與區塊鏈原生資產的技術兼容性,面臨實質性工程挑戰;市場參與者能否在監管節奏與技術落地之間找到平衡,仍是未知數。
六、全球競爭:窗口已開,不會永遠敞開
中國的獨特優勢在於同時擁有三張牌:成熟的央行數字貨幣基礎設施(數字人民幣2.0)、快速增長的AI模型與智能體生態(全球Token消耗量第一),以及龐大的應用市場。更關鍵的是,中國擁有將三者系統性打通的制度能力。這種「三位一體」的條件,是任何其他經濟體短期內難以複製的。
但窗口期有限。智能體經濟的結算習慣正在形成之中。如果全球開發者默認在美元計價的API市場中交易,如果智能體間的自主支付默認流向美元穩定幣,那麼即使中國在技術和規模上領先,經濟價值仍將被美元體系捕獲。數字人民幣必須在智能體經濟的早期階段就嵌入基礎設施層,而非等到格局固化後再試圖替代。
第一,盡快在大灣區啟動「數字人民幣智能合約沙盒」,率先試點智能體微支付結算,在受控環境中測試數字人民幣與AI智能體的集成方案,積累實踐經驗與監管數據。
第二,建立智能體金融安全國家標準,明確自主支付的授權機制、限額管理、異常檢測和人工干預觸發條件,為智能體經濟提供安全底線。
第三,推動數字人民幣與主流AI基礎設施的API原生對接,使國產大模型的Token計費和結算能夠直接集成數字人民幣支付,降低開發者接入門檻,讓數字人民幣成為Token經濟的「默認貨幣」。
第四,在「一帶一路」數字經濟合作框架下,將智能體經濟結算納入數字人民幣跨境試點的優先場景,利用中國開源模型在發展中國家的高滲透率,推動數字人民幣成為全球AI經濟的主要結算貨幣之一。
「Token」這個詞的雙重含義不是語言上的巧合,而是技術演化的必然交匯點。AI詞元驅動的智能體經濟正在爆發式增長,它需要一個與之匹配的可編程結算基礎設施。從電力到算力到大模型到Token到智能體,這條中國具有完整覆蓋能力的價值鏈,正在呼喚一種與之共生的數字貨幣。
智能體時代的到來,正在為數字人民幣打開一個前所未有的戰略窗口:在一個全新的、中國具有顯著比較優勢的經濟領域,確立人民幣的定價權與結算地位。問題不是這場「雙Token融合」會不會發生,而是中國能否主動塑造它的規則。
窗口已經打開,但不會永遠敞開。
香港大學副校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