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棵楝樹,驟然出圈成「網紅」了,光是看看文字,就滿滿的「江南氛圍感」──它長在「小橋流水人家」的視覺中心。淡紫與白牆黛瓦溫柔反差,斜枝垂落水面,烏篷船從花影下划過……社交平台上,關於這棵楝樹的話題傳播量已突破七千萬次。
這棵楝樹,恰在我故鄉的一條古街巷─倉橋直街。
每次回到故鄉,我們到處看古橋、看茶園、看櫻花、看油菜花田,母親的老屋周邊,更是一次次走,一次次拍。倉橋直街也走過無數次,那裏距母親的老屋不遠,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鐘。那棵樹我也拍過,但我不知道她是楝樹,也沒有趕上她盛花時的顏值巔峰。
四月暮春,我又回到老城,依舊住在母親老屋附近的酒店。突然想去探望那棵楝樹。時近傍晚,下着小雨。沿着龍山後街,鑽進小弄堂。廊簷下坐着一群老人在閒聊。台門前擺着他們日常生活的物件──等待太陽的筍乾,拖把、雨傘……往河邊走,果然,那棵楝樹立在那裏。
這是一棵碩大的楝樹,樹身斜探,向上的樹枝欲攀烏瓦,向下的枝椏俯吻水面。花朵將開未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骨朵,茸茸的,像雨中一縷淡霧。烏篷船沿河而來,穿過樹影,又鑽進橋洞,倏然不見……滿滿的氛圍感,便這樣鋪陳開來。
樹根處,有通向河邊的青石板台階,兩塊嵌在水泥台上的搓衣板。枝椏斜倚在人家屋頂,廊簷下便是廚房,一位阿婆正忙着炒菜,油鍋滋滋作響。她的頭頂、身後,便是滿樹楝花。紫色花穗映着白牆黛瓦,灶台上炊氣蒸騰。人們舉着手機拍照,鏡頭裏既有楝樹,也有阿婆和她的灶台。阿婆頭也不抬,只顧翻攪鍋裏的菜,煙火裊裊穿過花枝,緩緩散去……
河水流淌,楝花綻放,鍋裏的菜慢慢煨熟……這般煙火氣的老味道如此讓人流連,卻也愈發稀有了。
雨絲漸密,河上小船漸少。就在這時,兩隻鵝緩緩游來,牠們可真聰明啊,一下子吸引了無數的鏡頭!灰羽鵝似乎很享受這眾目睽睽,悠然慢游,樹影隨着漣漪一圈圈搖曳……
天色漸暗,我起身折返。路過范文瀾故居,見古橋頭也有一棵開花的大樹。雨中光影朦朧,細細辨認,還是楝樹。這棵楝樹與倉橋直街那棵樹形相仿,只因隱在樹叢深處,故居庭院安安靜靜,遊人寥寥。這棵楝樹也安安靜靜綻放。地上落了一層紫花,濕濕貼着青石板,粉牆枝影搖曳,不遠處是府山的亭樓。
走到母親老屋的橋頭。雨中,我佇立河對岸的樹下,望着熟悉的老屋,淚水潸然。驀然抬頭,才發現頭頂這棵大樹也在開花。路燈光影裏,隱約可見滿樹紫花──竟又是一棵楝樹!
這棵樹,我本是熟悉的。我見過她綠葉成蔭的模樣,見過她繁葉落盡、枝椏綴滿黃色小果的模樣,小果子歷冬不落,宛若串串小鈴鐺,引得鳥雀時來啄食。明明近在咫尺,我卻從未見過她花開的模樣,便以為她只是一棵尋常大樹。
我默然思量:這些年回家,從過年到清明、復活節,再到端午、中秋……三十餘年來,每季楝花花期短短半月,我與她一次次擦肩錯過。
這棵楝樹,或許因生長空間寬敞自在,長勢比倉橋直街那棵更為蒼勁繁茂。整棵樹渾然一頂圓冠,立於樹下便可避雨。若逢盛放,該是一把巨大的紫色花傘吧!
我想,母親一定見過這棵楝樹滿樹盛開的模樣。一定無數次路過這棵楝樹,去超市購物、去圖書館還書、去接小不點、去為我們訂酒店、去到河埠頭等候我們……
那些年,我們總是步履匆匆,忙一些現在想來一點都不重要的事。那時候,楝花正滿樹綻放,一片一片飄落,落在橋頭、落在河面、落在母親身後。楝花識得母親,母親亦識得楝花。
如今我終於認得這棵楝樹,花又開了,可母親卻已不在了。
次日,順利考過科二。我到老屋前告慰母親。楝樹下,多了些遊人。這個流量時代,或許不多時,老屋橋邊這棵楝樹,也會成為遊人打卡的熱點。
倉橋直街那棵苦楝,並無古木名冊可考。有七旬老者回憶,這棵樹是他二十五歲時,從石縫中冒出來,至今已近五十載。一顆被鳥雀銜來的種子,無人刻意栽種,靜默生長了半個世紀。而世間美好,一旦被看見,便會長留人心。
母親老屋旁這棵楝樹,不知佇立了多少年,以她龐然的樹影,想必也飽經歲月。今年是我第一次見她花開的模樣,往後年年,她都會開花。看花的人,或許會越來越多。只是我再回老屋,廳堂再也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花影裏,芸芸眾生,唯獨少了我最牽掛、最想見的人。但老屋橋頭的這棵楝樹,冥冥之中,永遠在召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