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以來，人民幣匯率開啟了一輪趨勢升值行情。截至5月14日，在岸、離岸人民幣匯率均觸及6.78，為2022年10月以來高點。

過去很多年，匯率對於大多數企業管理者來說，只是央行、出口、利差和美元共同塑造的外部變量。但在剛剛過去的年報和第一季財報，匯率第一次如此密集地出現在上市公司的利潤解釋裏，「匯兌損益」成了財報季的高頻詞，不少公司因匯兌損失陷入了增收不增利的尷尬局面。

在2025年年報中，不少上市公司披露要增加業務與訂單以人民幣結算的嘗試，以此來降低匯率敞口。譬如，家用水泵製造商君禾泵業是明確擁抱人民幣結算的一個案例。其在2025年年報中披露，直接出口銷售收入結算貨幣主要為美元，為規避匯率波動風險，公司與凱馳等重點客戶約定以人民幣結算，同時適度開展遠期結匯，以降低人民幣匯率波動對業績的影響。

又如南通船舶海工。2025年南通全市跨境人民幣結算量為960.39億元（人民幣，下同），其中重點船舶海工企業跨境人民幣結算量54.46億元，分別按年增長24.59%和52.69%。南通一家重點海工裝備企業在荷蘭FPSO模塊項目洽談初期，由中國銀行南通分行介入，提供跨境人民幣方案設計和政策輔導，將跨境人民幣結算、貨款支付、訂單保證等核心條款嵌入合同流程，最終簽訂近14億元人民幣合同。

上市銀行年報也為我們提供觀察人民幣結算的宏觀視角。2025年跨境人民幣使用的一個重要變化，是人民幣結算已不局限於少數大宗商品、金融投資或政策性項目的結算涵蓋選擇，而是更廣泛地覆蓋於外貿企業、跨境電商、供應鏈、出海項目和境外分支網絡中。

根據中國銀行年報披露，2025年境內機構辦理國際結算量超過4.45萬億美元，跨境人民幣結算量達到17.7萬億元，按年增長9.43%；跨境電商結算業務規模達到1.18萬億元，按年增長45.07%。這組數據說明，人民幣結算的增長並非只來自金融賬戶或證券投資，而是與外貿新業態、跨境電商和企業實際收付款場景直接相關。

工商銀行的年報也披露了類似趨勢。該行2025年財報顯示，跨境人民幣結算量達到6.3萬億元，按年增長8%；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直參行增至42家，境外機構覆蓋率超過90%。

人民幣跨境結算的基礎設施和中資銀行境外服務能力繼續增強，也為製造業出海企業與客戶洽談人民幣結算條款提供了制度基礎。過去即便內地企業願意用人民幣報價，境外客戶也可能因當地缺少人民幣賬戶、清算渠道、融資工具和匯率對沖工具而不願接受，但隨着中資銀行境外分支、CIPS直參行和離岸人民幣服務網絡擴展，境外客戶獲取、持有和支付人民幣的便利性提高。

從製造出海走向規則出海

經過多年的出海建設，目前出海型上市公司的境外客戶可能已經在當地貿易、融資、投資和經營循環中積累了一定人民幣頭寸和使用習慣。中國銀行2025年《人民幣國際化白皮書》中提到，該行面向2200多家境內工商企業、近1100家境外工商企業和106家境外金融機構開展了人民幣國際化調查，調查顯示：

1）持有人民幣現金或金融資產的境外工商企業佔比連續三年保持上升。

2）以東盟為代表的中國周邊國家和地區工商企業，對於人民幣結算收付、人民幣貿易融資推進，以及多邊合作方面反饋積極。

3）離岸市場深度和廣度進一步改善，據境外工商企業反饋，東盟、歐洲、拉美等地區的人民幣產品和服務相對便利。

4）多邊合作勢頭增強，超九成境內外工商企業認同使用本幣結算所具有的優勢，八成受訪企業對本幣結算的便利性給予了較高認同。

綜合實體企業和銀行端視角，我們可得出一個更加完整的判斷：部分上市公司披露的「增加人民幣結算訂單」現象並不孤立，近年跨境人民幣結算量增長、境外清算行網絡擴展、人民幣貿易融資和境外貸款增加，共同構成了人民幣結算的基礎。尤其在東盟、歐洲部分市場、跨境電商、船舶海工、工程設備、通信設備、儲能和汽車零部件等場景中，如果境外客戶本身有人民幣收入、人民幣融資或人民幣賬戶，人民幣就更加容易成為雙方都有意選擇的合同貨幣。

匯率正在迫使中國企業成為真正的全球公司。人民幣國際化的意義不僅僅是以人民幣結算收款，而是企業在不犧牲全球產業鏈話語權的基礎上，合理地分散或轉嫁匯率風險。這是中國企業從製造出海走向規則出海的關鍵一步。

（作者為國金證券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