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是縹緲空靈的神女仙娥、承載道德教喻的節婦烈女、雍容嫻雅的宮闈貴婦、滿懷愁怨的閨中女子、才情卓絕的紅顏佳人；「她們」有的留下了名字，如木蘭、昭君、文姬，有的則沒有具體姓名，被泛稱為「閨秀」「賢媛」「農婦」「烈女」……「她們」正是中國古代繪畫「仕女畫」中的主角。「夢裏尋她─中國傳統繪畫中的女性時空疊影」展覽即日起至7月31日於廣州藝術博物院（廣州美術館）舉辦，79件／套院藏傳統中國畫作品，以「空間敘事」與「生命階段」為雙重脈絡，引領觀眾走進畫中女子的浮生過往，探尋仕女圖裏的古代女性生活密碼。\大公報記者 黃寶儀廣州報道
「仕女畫」是中國傳統人物畫的重要分支，形成於兩晉時期，成熟於唐代，以描繪古代女性形象為核心，涵蓋工筆重彩、淡彩及寫意等技法體系。本次展覽引入「女性空間」的學術視角，將鏡頭拉遠：不是看一個孤立的人，而是看她如何活在自己所處的空間裏。閨閣欄杆、庭院花木、宅內織機、案頭書卷……畫中女性與建築環境、山水景物、敘事情節共存互動，這些空間元素並非單純點綴，亦是解讀古代女性生活的符碼。
展覽還打破了按畫科、年代排列的常規做法，將宗教神話、歷史故事、宮闈仕女、風俗勞作、道德教喻等不同類型的作品全部打散，重新放進一條女性生命歷程的時間線中，為此，展覽通過「憑欄·待字」「遊園·春思」「安宅·持家」「祠越·共羽」四部曲，勾勒古代女性從閨中情思、婚戀社交到持家勞作、精神突圍的生命軌跡，以多元畫境盡可能鋪展廣闊的古代女性生活與精神世界，勾勒出一個超越時代的女性生活圖景。
待字閨中 心遊物外
古代女子的生活，要從一方幽深的閨房開始。所謂「待字閨中」，便是指少女們終日被藏於深閨。在中國傳統繪畫的「仕女圖」中，閨閣女性的形象常被置於一種精心設計的場景之中，如欄杆、窗櫺、簾幕、小室等；畫中人或憑欄而立，或臨窗獨坐，或於房中執卷、對鏡、靜思，目光卻穿過重樓飛檐，望向不可及的遠方，姿態優雅卻又格外孤獨。「身在閨閣，心遊物外」，是這些仕女畫的其中一個特點，畫面既是她們安身起居的真實場域，又展示了無形的邊界─欄杆劃分活動邊界，窗櫺框定視野範圍，閨房限定日常軌跡。
正如王素款的《畫樓曉妝圖》。王素與改琦、顧洛並稱「晚清人物畫三大家」，其筆下仕女構圖多取自私家園林生活場景，畫風清淡雅逸、蘊情含蓄。這次展出的《畫樓曉妝圖》雖是仿王素款的託名之作，但作品承襲了王素仕女畫「以日常之景寫幽微之情」的藝術格調，刻畫了古代女子深居簡出的日常實態與隱秘心緒。
民國女畫家穆繽華於1936年創作的扇面《鸚鵡傳語圖》中，只見亭閣掩映在滿園樹木山石後，一女子倚着欄杆，手持紙扇，慵懶地靠着椅背，眼神微微向上，望向不遠處的鸚鵡，欲言又止，似乎是透過籠中鳥反思自己的生活，又像是在期待着詩意的遠方。
遊園驚夢 才情萌發
園林也是仕女圖中常見的場景之一。遊園記錄着女性突破閨閣邊界、在自然與社交中完成身份蛻變的歷程。因此，古代畫家筆下的遊園圖景，常將女子群像置於繁花曲徑間，通過撲蝶、鬥草等場景強調其天真爛漫；或捕捉個體心理的幽微震顫─獨倚假山、靜對流水時的悵惘，衣袂與花瓣被一陣風掀起，以此暗喻身體意識與自然節律的共鳴。桐蔭竹石間，她們結社吟詩的場景，寄託着對才情與友伴的嚮往─在禮教規範之內，園林成為她們暫時舒展身心、萌發才情之地，是女性有限社交的舞台。
本次展覽有一幅蔣蓮的《雙姝觀書圖》。蔣蓮是清代中晚期廣東著名的人物畫家，其造型準確生動，設色淡雅逸致。在《雙姝觀書圖》中，蔣蓮刻畫了兩個女孩窩在榻上靠在一起偷偷看閒書的景象，兩人像極了現代年輕女孩和閨密一起窩在被窩裏看小說的樣子。
改琦的《修竹仕女圖》以修竹湖石布景，營造出清寂雅緻的文人空間。改琦是清代畫家和詩人，為清代「改派」仕女畫開創者，與費丹旭並稱「改費」。在改琦筆下，《修竹仕女圖》的女子神態自若，身姿柔婉，宛若閨中知己對坐交談，融閨閣閒情於文人意象。
百工有女 採桑織布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古代女子全靠男子養活。在傳統繪畫裏，多描繪雍容富貴的貴婦、悠然採桑的老嫗。然而，在真實的古代生活場景中，許多家庭要靠女性織布、採桑、刺綉等勞作維持生計，織機聲從早響到晚，一家人溫飽才有了着落，丈夫的功名，也是這梭子一下一下織出來的。她們生兒育女、辛苦持家，操勞家庭大小事務，其勞動不僅滿足家庭之需，也是國家賦稅的重要來源，她們的付出，不應該被忽視。
在本次展覽中，蘇仁山的《女耕田行》詩意圖描繪的正是二女代耕場景。蘇仁山是嶺南畫家，其筆下人物造型與體態動作處處隨意點畫勾勒，無一處不與社會生活中的眾生相相脗合。《女耕田行》畫面既呼應唐代詩人戴叔倫《女耕田行》「誰家二女種新穀」的詩意，也對應《明史·列女傳》中劉氏妹妹「代父耕作、誓不嫁守墓」的史實，盡顯女性堅韌品格。
任頤《教讀圖》則重點刻畫慈母柔美的面容。任頤即任伯年，是「海上畫派」中的佼佼者，「海派四傑」之一。《教讀圖》是任頤早期作品，畫中人物造型基本以白描線條表現，略施暈染以表現體積感，色彩使用節制，婦女衣飾樸素，卻自帶淡雅書卷氣。
走出深閨 堅韌勇毅
從深閨走到庭院，從庭院走到市井、郊野，在古代仕女圖中，女性並非單一的柔弱形象，《四烈婦圖冊·刺虎救夫》中的胡氏，就是古代女性堅韌勇毅的代表之一。軍士劉平之攜妻胡氏與幼子在赴任途中遇虎。當丈夫被困，胡氏徒手撲上前去，死死拉住虎腿──血肉之軀，就敢與猛獸相搏，這樣的女子又豈是「柔弱」二字可以定義？
古代仕女圖中，不僅有胡氏，還有木蘭、昭君、文姬……有勇有謀的她們，從代代相傳的故事裏走出來，穿越黃沙，走過漫漫征程，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在畫中留下身影，也留下了千百年來「她」力量的最強音。
展 訊：「夢裏尋她」展覽
日期：即日起至7月31日
地點：廣州藝術博物院（廣州美術館）三樓4、5、6號廳
觀眾免費入場參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