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變成了這個「五一檔」中國電影的最大「黑馬」,在十多部競逐這個檔期的電影中脫穎而出,引起了人們的關注。一面是網絡上如潮的好評,一面是票房已經過億,這部小成本、新人創作、有很強的地域性的電影,意外地形成了轟動效應。這當然是一個意外,但也是電影發展中引人注目的現象,值得我們思考。
這遠不是一部成熟的電影,也不是一部擁有商業特性的電影。影片可以說是時時露出稚拙的痕跡,也並非能引發高度關注的題材,故事的發展也有一些破綻,也沒有任何人們熟悉的明星。但它確實讓人們被打動,感受到那一份難得的真誠。人們沒有預料到的轟動效應,其實是通過網絡的口碑獲得了觀眾的信任,這部電影是深深植根於潮汕文化之中的,也發行了潮州話和普通話的兩種版本。它把焦點放到了從十九世紀後期開始,潮汕人移居東南亞的歷史,展現了親人分離,隔着山海依舊牽念的深沉情感,把地域文化中特有的生活細節、人際關係與家族記憶糅進平淡的敘事裏,讓人有一份難得的觸動。可以說,它找到了電影最本真的那些東西,就是一份真情和來自真實的生活的那一份率真。
這是一段由「僑批」引發的故事,僑批是海外的華僑華人的「信款同一」寄回家鄉,報平安和接濟家人的郵件。它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存在了一百年,成為了一種重要的傳統,也是這個電影表現的故事核心。男主人公鄭木生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到東南亞打工,留下了妻子淑柔和三個兒女。他在泰國遇到了華人旅店的主人南枝。淑柔始終能夠收到木生的被稱為「僑批」的信和錢。木生在六十年代初就已經意外去世,南枝卻以木生的名義始終堅持着給淑柔寄「僑批」,直到由於誤會失去聯繫。最終在當下,淑柔和南枝兩位老人相見。
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也有一些敘事上的破綻,人物的塑造也相對單薄,但這裏的一份深情卻讓人感動。故里和海外的兩條線索交叉,其實給與了這個故事獨特的力量。這裏有潮汕人注重家庭的傳統的呈現,讓我們看到了身在千里之外,卻始終支撐着家庭的那份堅持,木生的生活就是為了承擔這個家的責任;看到了在家裏苦苦堅持,在艱難中撫養孩子的韌性,淑柔就是把一生給與了這個家;有飄零在外的中國人之間的那份感情,那種守望相助互相扶持的真情,讓南枝能在困難中給一個朋友的家庭始終寄送僑批;這裏更有中國人共同的精神情感的展現,在海外的中國人在困窘中努力保持自己對中國文化的認同的堅持,這種文化的傳承讓他們在海外獲得精神的激勵和歸屬感。這些內容都讓人看到了中國人在二十世紀的艱難中的努力和堅持。海外的華人走得再遠,還有一份中國的情懷,風箏不斷線,他們和故鄉的親人和山河有一份永遠不會隔斷的情愫。在地的國人也在努力地為這個社會承擔着自己的責任,讓家庭和社會能夠不斷地向前。一份中國人的情誼,一點平常人的感情,連接起了電影的世界和我們。
這個故事讓我們從一個獨特的「僑批」的角度看到了二十世紀中國人在艱難中的持守和努力。中國人太不容易了,在二十世紀我們承受了這麼多的艱難,始終在爭取着更好的未來。在今天,中國人獲得了歷史的報償,過往的努力和艱難在當下已經收穫許多,還有更廣闊的未來。這些內容本身不需要更多的雕飾,本身就足以打動人心。這部電影在今天打撈了我們的記憶,讓我們在這記憶中看到了自己的來時路,看到了自己過往的歲月裏延綿的內在感情。對家的責任,對同胞的真誠,對自己的約束,讓中國人生生不息地延綿的這些文化基因的展現,讓這一切獲得了一種獨特的價值。過往的這一切是創造今天的中國的歷史的環節,打撈了這些歲月其實也是對於我們精神的慰藉和激勵。
深深植根於潮汕文化中的那份獨特的文化情懷也為電影增加了一個獨特的側面,潮汕的生活樣態,方言的韻味,家族鄰里相處的日常細節,都自然地融在故事裏,沒有刻意的渲染和賣弄,只是讓這些文化因子順着敘事慢慢流淌出來,讓觀眾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地域文化的鮮活生命力。這找到了和觀眾情感共振的連接點。
全球電影現在都面臨着新的挑戰,新的視聽形態和AI的發展構成了衝擊,觀眾轉移的趨勢在延展。但《給阿嬤的情書》看到了電影只要能夠真誠地對待觀眾,把自身的真實感情展現出來,就能打動人心。它的走紅其實告訴我們,已經存在了一百多年的電影還會有很多的可能和機會,觀眾從來不會拒絕真誠的表達,只要創作者扎根真實的生活,抓住真實的情感,發現真實的脈動,哪怕有很多的不足,這種對待電影的誠意依然能夠戳中觀眾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打開一片天地,這或許就是這部影片給當下中國電影的啟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