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五月十八日是第五十個「國際博物館日」,也是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成立八十周年。當我們在今天步入歐美各大博物館和美術館時,或許已經對展廳內上下幾層幾乎「鋪天蓋地」的油畫懸掛方式習以為常。但想必很少有人了解,這種被視為西方藝術機構「標配」的展陳方式有着近四百年的歷史,實則最早是尼德蘭地區的皇室貴族展示其個人龐大繪畫收藏的「炫富」手段。
十七世紀上半葉,現比利時布魯塞爾和安特衛普的宮廷及富豪開始熱衷建立專屬於個人收藏的私人畫廊,而由此應運而生的畫廊畫(Gallery Painting)則成為了這種展陳方式的直觀記錄。由老揚·勃魯蓋爾(Jan Bruegel the Elder)和同行小弗朗斯·弗蘭肯(Frans Francken the Younger)在十七世紀二十年代完成的《阿爾伯特和伊莎貝拉大公夫婦參觀皮埃爾·魯斯的收藏》開創了在巨大室內空間展示繪畫和珍稀物品收藏繪畫題材的先河。而身為老揚·勃魯蓋爾的女婿,小大衛·特尼耶(David Teniers the Younger)則在岳父首創的基礎上將「畫廊畫」主題發揚光大。
一六四七年,神聖羅馬帝國的利奧波德·威爾赫姆大公(Archduke Leopold Wilhelm)成為了西班牙尼德蘭駐布魯塞爾的總督。但在其政治身份之外,他更多是因藝術收藏家的身份而被世人銘記。隨着小大衛·特尼耶約一六五○年搬到布魯塞爾,隨即成為了總督的宮廷畫家兼藏品管理者。在此雙重身份的加持下,特尼耶為西方美術史及現代博物館展陳史留下了一組極為特殊的畫作:他為威爾赫姆大公繪製了共計十幅呈現其私人收藏的畫廊畫。其中九幅以布面油畫完成、一幅採用了銅板油彩技法,但僅三幅標註了日期。這套細緻入微的「畫中畫」不僅客觀成為了系統整理並研究利奧波德大公海量藝術收藏的歷史圖像資料,更被日後如雨後春筍般開放的公共博物館與美術館當作展陳設計的參照範本。
截至目前,我已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倫敦科陶德畫廊、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馬德里拉扎羅·加迪亞諾博物館、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博物館等分別直面特尼耶的「畫廊畫」,雖然風格構圖大同小異,卻依舊感觸頗多。威爾赫姆大公和特尼耶主僕二人在每幅畫中均有出鏡,他們往往並排站立,背對着在名作雲集的「畫中畫」室內空間自豪地直面觀者。然而,所描繪的實際室內空間卻被認為是畫家虛構的,遠非大公在布魯塞爾宮廷居所展示藏品的場所。究其原因,是很多名作真跡的尺寸和比例完全不可能以畫中所擺放的位置組合懸掛。正如藏於藝術史博物館的《利奧波德·威爾赫姆大公在他布魯塞爾的畫廊中》,畫家上下五排懸掛畫作的呈現方式實則為大公私藏提供了一覽無餘的誇張「炫富展示」,因為此作曾被大公獻給其兄長、哈布斯堡王朝費迪南德三世皇帝以示炫耀。那潛台詞彷彿是「哥,我的收藏你羨慕嗎?」因傲嬌之情溢於言表,遂以畫示人。
當威爾赫姆大公一六五六年返回維也納時,他的全部收藏被移至霍夫堡皇宮,由弗拉芒神父、藝術家揚·安東·凡·德·巴倫(Jan Anton van der Baren)作為館長管理。當威爾赫姆大公一六六二年去世時,他將私藏的超過一千四百幅繪畫全部遺贈給了其侄子、時任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利奧波德一世(Leopold I)。時至今日,絕大多數仍在藝術史博物館中永久存放。相比之下,小大衛·特尼耶為他繪製的十幅記錄其豐富名作收藏的畫廊畫則散落在全球各大藝術機構中。當我在各地邂逅特尼耶的畫作時,除了在「畫中畫」中識別名作的樂趣、去端詳主僕二人細微的肢體語言差異,還不禁聯想到,這十幅作品是今天所有博物館繪畫類收藏的展陳雛形。因為無論是被公認為全球首座公共美術館、成立於一六七一年的巴塞爾美術館;還是被稱為「世界第一家現代美術館」、於一七六五年正式對公眾開放的烏菲齊美術館,都是在「畫廊畫」這一細分畫種早已風靡歐洲大陸之後才誕生的。或許「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是個無止境的爭論話題,但「畫廊畫」確是在尼德蘭地區起源並流行之後,被日後博物館和美術館借鑒為展示人類繪畫藝術瑰寶的主流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