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三年新年,我正修改一篇對許倬雲先生的訪談稿,他的助理忽然發來微信說:「許先生前天還談到林徽因的詩《別丟掉》。」細問下得知,原來是許先生的朋友——匹茲堡大學的孫筑瑾教授寫了一篇關於此詩的讀後,發表在香港《城市文藝》刊物,特意寄給他和師母曼麗存念。
林徽因這首詩創作於一九三二年夏。當時她正在香山養病。這不是她第一次在此休養—— 一九三一年春,她因肺結核靜養,也是住在香山。那時徐志摩常入山中探病。兩次山居時光,相隔不過一年,人事卻已不同—— 一九三一年冬,徐志摩搭乘的飛機在濟南開山墜毀。那個山間小屋談詩論藝的聲音,永遠沉寂在了另一片山谷。
正是在這樣的夏日,林徽因提筆寫下《別丟掉》:
別丟掉/這一把過往的熱情,/現在流水似的,/輕輕/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嘆息似的渺茫,/你仍要保存着那真!/一樣是月明,/一樣是隔山燈火,/滿天的星,/只有人不見,/夢似的掛起,/你向黑夜要回/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
詩的形式雖是新詩,承載的卻是古典詩詞的骨肉和魂魄,充滿悼亡詩的淒冷幽森,如孫筑瑾教授所說,讓人聯想到李賀《蘇小小墓》裏的「幽蘭露,如啼眼」,「草如茵,松如蓋」,白居易《夢微之》裏的「君埋泉下」,「夜台茫昧」。
不過,或許是因為涉及到私人的情感,這首詩並不直抒胸臆,它含蓄的表達在當時還曾引發一場關於新詩美學的論爭。一九三六年,梁實秋公開撰文坦言讀不懂此詩,質疑其過度隱晦。文章一出,旋即在北平文壇引發回響。沈從文、朱自清、朱光潛先後發文反駁。《別丟掉》的創作也因此超越了文本,成為新詩成長史中一個註腳。
許先生此前並沒有接觸過林徽因的作品,對林本人的了解,多來自「中研院」前輩的零星敘述,其中不乏傳言。然而讀到這首詩的那一刻,如同撥雲見月,他幾乎是瞬間就越過了那些人言,完成了自己對詩人林徽因的認識。他向前來採訪的記者說:「這首哀悼徐志摩的詩,其格局,其味道,儼然一段明代或宋代的詩。」
他的閱讀,為當年的論爭又添上了一層時光的景深。
從代際上看,林徽因屬「五四」一代,許先生是抗戰一代,兩人在時間上前後接續,在精神譜系上則共享相似的底色——他們都擁有中西學問間自由穿行的視野,亦不同程度地承繼了中國文人的詩歌傳統。林徽因自不待言,身為歷史學者的許先生,內心同樣充溢着詩人的興味。對於林徽因詩歌審美上的以中化西,他心領神會。不光如此,他對於她在一九三二年那個山中夏日裏隱曲的表達,也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費解。
那些關於如何言說、如何抵達的回音,連接起時間山谷兩邊的人,蕩出他們內心深處的幽微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