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牛津大學是很多人的夢想,但對英國當代作家梅爾文·布拉格來說,他在牛津求學的經歷並不那麼美好。
出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末的布拉格曾獲多個文學獎項,創作了包括《英格蘭一隅》在內的《坎布里亞三部曲》、《士兵歸來》四部曲等多個系列。他在不久前出版的《另一個世界:牛津歲月回憶錄》中提及,自己在一九五八年就讀於牛津大學瓦德姆學院,他對校園的第一印象是:這裏以私立學校的學生為主,處處可見毫不費力的財富和特權,覺得自己像個外國人,無比懷念家鄉英格蘭北部小鎮威格頓那種親密無間的氛圍。
布拉格在書中寫道,自己來自礦工家庭,屬於典型的工人階級,儘管對牛津大學的這種氣氛感到格格不入,自己還是努力融入其中,抽着「藍碟牌」(Disque Bleu)香煙,穿着灰色法蘭絨襯衫和西裝外套,剪掉了原來的貓王式髮型,換成了和大家一樣的整齊利落的短髮。雖然他全心投入大學生活,但大學裏等級森嚴的社會結構無所不在,讓他的疏離感更加強烈。例如,和他一樣公學出身的男生們被安排住在一起,大家睡前總是一絲不苟地把睡衣釦子扣到領口,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地分好。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布靈頓俱樂部的貴族成員,他們穿着花哨的馬甲,晚上回來前總要醉醺醺地在當地餐廳大鬧一番。布拉格對這種行為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那些沒教養的人擺出的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罷了。
無獨有偶,英國作家伊夫林·沃在上世紀二十年代也曾就讀於牛津大學赫特福德學院,他的經歷和感受與布拉格頗為相似。他在回憶錄《一知半解》中,寫下了對牛津大學社會階級的敏銳觀察,他並未將牛津描繪為一個純粹的學術象牙塔,而是一個微縮的英國社會階級劇場。作為出身於專業人士家庭的學生,這使他在牛津處於一個微妙的位置:既非貴族精英,也非勞工階級,而是屬於「受過教育的資產階級」。他觀察到牛津內部存在着一種基於血統、財富和社交儀態的隱形階級壁壘,也注意到許多來自公學(如伊頓、哈羅)的富裕學生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和文化資本,而這正是像他那樣依靠獎學金或中產背景入學的學生所缺乏的。他還提到牛津各種專屬社團,如何作為階級篩選機制運作,比如布靈頓俱樂部,這些社團不僅是社交場所,更是未來統治階級建立人脈和鞏固地位的工具。
如果說伊夫林·沃在回憶錄中尚筆下留情,那麼他透過小說則把牛津大學的階級分化進行了尖銳批評。比如在其代表作《故園風雨後》中,通過主人公查爾斯·萊德的視角,描繪了一個中產階級青年在牛津大學被貴族同學塞巴斯蒂安·弗萊特及其家族吸引的過程,深刻揭示了牛津的階級壁壘。查爾斯試圖通過模仿貴族口音、着裝來融入圈子,卻始終被視為「局外人」。而那些貴族子弟們,除了吃喝玩樂之外,無甚突出之處。在小說《衰落與瓦解》中,主人公保羅·彭尼費瑟就是一位在牛津讀神學的溫和中產階級學生,書中開篇即描寫他在牛津因被誤會而遭退學的情節,諷刺了牛津紀律委員會的虛偽和階級偏見──權貴子弟可以逍遙法外,而無背景者則成為替罪羊。
類似布拉格和伊夫林·沃這樣把自身經歷寫入小說的人,還包括英國作家兼詩人菲利普·拉金,他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就讀於牛津大學聖約翰學院,其間創作的小說《吉爾》中的主人公,原本出生於蘭開夏的一個貧窮的家庭,卻突然被拋入上流社會,他說話拘謹,試圖模仿「正確」的口音和禮儀,卻常顯得笨拙,顯然是拉金將自身的牛津經歷和階級差異映射在這部作品之中。另一位英國作家金斯利·艾米斯亦曾就讀於牛津聖約翰學院,他的成名作《幸運的吉姆》中的主人公,作為來自普通背景的大學講師,與勢利的學術精英形成鮮明對比,以諷刺手法批判了英國學術界的精英主義和階級偏見。
據二○二四年由英國高校學者合著的《天生統治者》一書披露,牛津大學階級分化情況依然嚴重,來自伊頓公學等著名私立學校的學生仍然不成比例地佔據了牛津大學的入學名額,而那些來自名牌私立學校並進入頂尖大學的學生,其躋身社會精英階層的可能性是其他學校學生的五十二倍。也就是說,與這些作家求學時的境況相比,如今牛津沒有太多變化。正如布拉格在回憶錄中所說,懷疑自己在牛津的時光,是否只是在偽裝,只有回到他摯愛的家鄉威格頓後,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