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香港住了十幾個年頭了。說來也怪,每次有朋友從內地來,陪他們逛街看景,反而讓我對這個地方有了更深的認識。
自己在這裏待久了,容易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中環的高樓、維港的夜景、叮叮車的聲音,都變成了背景。倒是客人來了,瞪大了眼睛問這問那,我才看到了別樣的香港。
周末,我陪一個北京來的朋友在中環閒逛。午飯吃完,想找條清淨的路走走,就從皇后大道中拐進了衛城道。坡有點陡,兩旁是老樹和舊樓,人一下子少了。走到半坡,看見一棟四層樓的淺黃色洋樓,安安靜靜地藏在樹後面。門口掛?一塊牌子:孫中山紀念館。我倆對視一眼,來都來了,進去看看。
走進才知道,這棟樓叫甘棠第,一九一四年落成,是香港第一位首富何東的胞弟──何甘棠的府邸。
同行朋友說:這不就是香港「老錢」嗎?我想,「老錢」的可貴不在吃穿用度有多奢侈,而在國家危亡時肯站出來救亡圖存。正如今天來這兒的人,真正為大家所震撼的,不是這棟樓有多闊氣,而是為孫中山這份愛國救國的精神所深深感動,因而在心中烙下印記。
孫中山年輕時在香港皇仁書院讀書,他在這裏學英文,讀西方法政,也看盧梭和孟德斯鳩。他同時看到了兩樣東西:中國最深的困境和世界最快的腳步。這兩種東西在他腦子裏撞在一起,撞出了一個結論──中國要變,要徹底地變。後來他說過一句話:「我之革命事業,得力於香港甚多。」這不是客氣,是真話。
他曾說,從香山到香港不過五十英里,可兩地的差別太大了。能在七八十年裏把一片荒島建成整齊安穩的城市,這究竟是為什麼?正是這種帶?痛感的追問,讓他立志改變中國。
站在香港看中國,跟站在廣州、上海看中國,是不一樣的。
香港是窗口。西方的先進思想從這裏進來,中國的變化也從這裏被世界看見。這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實實在在的人、錢、書、槍。洋行的買辦在這裏學會了現代貿易,茶樓裏的書生在這裏讀到了《民約論》,革命黨人在這裏拿到了海外華僑的捐款。
所有東西混在一起,碰撞,磨合,最後生出新的東西來。
二樓的客廳,鑲嵌?嶺南的彩色玻璃,裝?西式的大壁爐。我們站在裏面,朋友問我:當年孫中山他們就在這裏開會?我說對,窗外是殖民者的巡捕,窗內是推翻一個王朝的密謀。這種地方,當時全中國只有香港有。不是因為她多繁華,而是因為她特殊──她讓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制度、不同的思想,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存。不管你同不同意對方,你都得面對他、跟他打交道。
走出紀念館的時候,天色還早。朋友問我:你說今天的香港,還是不是那個窗口?
這個問題問得好。今天的世界上,有人要「脫?」,有人要築牆,有人恨不得把中西掰成兩個水火不容的陣營。在這種局勢下,香港的角色不是變輕了,而是更重了。一百年前,她是革命思想的輸入端口和輸出端口;一百年後,她依然是中西之間那座結實、暢通的橋。
橋的作用是連接。錢從這裏過去,技術從這裏過來;規則從這裏接軌,信任從這裏建立。只不過今天的連接,比一百年前更複雜──不光是貿易和金融,還有科技、人才、標準、價值觀。能不能繼續當好這座橋,取決於香港能不能保持那種「碰撞」的能力:讓不同的東西在這裏相遇、摩擦、生出新的東西來。
孫中山當年在香港學到的最寶貴的東西,也許不是哪一條具體的綱領,而是一種思維方式:不要怕碰撞,碰撞才有出路。
回望甘棠第,燈火初上。一百年過去了,這棟樓裏不再有密謀和傳單,但它站在那裏,像一塊沉默的碑,刻?香港最初的使命。今天的香港,不再需要秘密客廳,但她一直是窗口,是橋樑,是那個讓中國看見世界、也讓世界看見中國的地方。
世界正在變,變得更快、更不確定。風雲激盪之中,香港尤須看清自己的位置。超級聯繫人的角色,是實打實的擔當。「國家所需,香港所長」這八個字,放在今天比任何時候都更沉、更重。找準站位,發揮優勢,在新的時代洪流裏,香港當有新的更大的作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