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市是河南省鄭州市下轄的縣級市，位於中嶽嵩山南麓，面積很小，僅一千二百一十七平方公里，大致步行一天便能繞縣城一圈。常住人口約七十三萬人。當年因武則天封禪嵩山而得名，一直是歷史文化名城。登封雖小，但卻是儒釋道三家集聚之地，非但沒有彼此排擠，相反彼此相敬如賓，相互促進成全，和西方宗教衝突不斷的情況截然不同。

一九八二年，張鑫炎導演的《少林寺》橫空出世。投資不過二百萬港元，內地票房卻高達一億六千多萬人民幣──那還是電影票只要一兩毛錢的年月。香港票房達一千六百多萬港幣，海外版權又賣了兩千多萬港幣。這部片子不僅救活了一家電影公司，更讓一座千年古剎從此換新顏。

若論功夫片的美學脈絡，李小龍打出了實戰的凌厲，成龍打出了雜耍的巧勁，而初出茅廬的李連杰，打出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美感。舒展如雲，疾落如電，一招一式皆可入畫。正是這份美感，讓少林寺從一座有些遙遠的名剎，變成了億萬人心中真實的嚮往。遊人如織而至，習武者心之嚮往，連港產小說與影視劇也把少林推為功夫的最高學府──甚至連反派若是不夠分量，先得給他安個「少林叛徒」的身份；少林也常常是反抗官府的最後一處堡壘，承載着江湖公道與俠義精神。

然而，這座「天下第一名剎」真正的根脈遠在電影之前。它始建於北魏太和十九年，孝文帝為安置印度高僧跋陀而建，因坐落在少室山陰的密林中，故名「少林」。後來達摩祖師面壁傳禪，這裏便成了漢傳佛教（傳去日本）禪宗的發祥地。一千五百餘年的風霜，使它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禪宗講求在日常中修行，擔水劈柴皆是妙道。因此少林僧人將習武也納入這修行之中──以禪心運武，以武悟禪，最終抵達的，是超越拳腳的精神境界。少林功夫因此成為一個極為龐大的技術體系，拳譜所載原有七百餘套，流傳至今尚存二百餘套，加上七十二絕技與各種功法，蔚為大觀。其要義在「六合」：外合手足肘膝肩胯，內合心意氣力，講究動靜相生，剛柔並濟。

可惜的是，今日走進少林寺，撲面而來的卻不是這般禪意。從停車場走向入口，彷彿闖入一個喧鬧的超大市集。紀念品店舖鱗次櫛比，武術表演的吆喝此起彼落，人山人海，哪裏有半分寺廟的寧靜？寺內雖設專門的武術表演場，票價不菲，門口免費的表演便被圍得水洩不通。專門的武術表演場本只容三四百人，卻硬塞進雙倍的遊客，站都站不穩，入場秩序亂如逃難。

表演開始前，先來一場書畫拍賣。那些字畫並非寺內僧人的修行之作，而是「業餘大師」的筆墨，滿場的市井味兒。正式的武術表演僅約四十分鐘，硬氣功還算見真章，其中二十分鐘觀眾互動，其餘的大抵是娛樂化的雜耍，和街頭賣藝沒有分別。對於真心崇敬少林功夫的人來說，這非但談不上欣賞，反而讓心中的那份「神聖」瞬間跌落。

更令人悵然的是，「少林寺」這三個字，如今已成了碰不得的版權資產。文化傳播與推廣，本當讓專業的人去做，各自還是該做好自己的本分。中國功夫屢屢申奧失敗，癥結可能也在於此──功夫在今天最有價值的，既不在實戰，更不在表演，而在其精神，在其滿滿的儀式感。騎術、擊劍、柔道、空手道，莫不如此。

我總在想，少林寺若能回歸寺廟應有的寧靜，回歸宗教本身的修行，讓禪宗的修煉重新成為功夫的儀軌與底蘊，這份傳承才能繼續輝煌下去。畢竟，一座千年古剎的真正魅力，從來不在於它能吸引多少遊客，而在於它能否在喧囂的塵世中，為世人守住一片可以安頓身心的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