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給阿嬤的情書》票房大賣成為全民話題的時候,我與好友綠茶兄的書信集《村郊通信》由浙江大學出版社推出。《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如此受關注,書信元素功不可沒,這部電影說的不僅是夫妻之間的魚來雁去,更有大情大義隱含其中。《村郊通信》的內容是友人尺牘往還,主要談論彼此的閱讀、觀影、旅行生活,但因寫於三年疫情期間,因而也有記錄時代之意。
書出版後,得到的最多回饋是,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用紙筆寫信。對我們而言,平平凡凡一件小事,竟然有了「行為藝術」的色彩,甚至有人開玩笑說,手寫書信,可以去申請「非遺」了。想想這才是多久的事情?在新世紀之後,儘管手機與互聯網日新月異,但那時仍有大量人寫信,書信逐漸絕跡於公眾之間,不過是這十來年的事情。將書信的式微歸咎於即時通信,未免簡單,或許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人們逐漸失去了慢下來、以儀式感維繫情感交流的耐心。
寫信,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是常見的日常行為,也是富有情感濃度的文化記憶構成。春秋時期,書信便已脫離「甲骨軍情通報」的單一功用,作為一種文體而定型,《左傳》中已有諸侯卿大夫以書札往來的記載;經歷秦漢至魏晉南北朝時,「尺牘時代」涵蓋了公務信息傳送與私人通信,「尺牘」作為書信專用詞沿用至今;魏晉以降,造紙術推廣,至唐宋時期,私人書信迎來第一次全面繁榮,便條、短札、長信滿天飛,抬頭、落款、用箋、鈐印、封套等有了通用格式;清末、民國,近代郵政系統的不斷下沉,使書信真正走進每一個家庭、每一位個體。
對我們七○後這代人來說,書信貫穿於整個青少年時期,少年時在學校學習信的書寫格式,開始嘗試通過寫信交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筆友」流行,低廉的郵票價格,讓書信史迎來了更為繁榮的時期。當新世紀到來,電子郵件與互聯網即時通信工具開始發達,人們覺察到書信將要消失時,反而激發了極大的通信熱潮,二○○二年,當人們驚訝於中國網民接近六千萬人時,全年郵政函件量達人均八點二五件,為有統計以來的峰值,這使人錯覺,無論網絡發展到什麼時代,深厚的書信文化都不會受影響。
我們年輕的時候,太喜歡寫信了。不但自己寫,也非常願意閱讀與書信有關的故事。近代文人愛寫信,其中最著名的人物之一魯迅,一生寫信約為七千封,保留下來的也有一千四百封之多,他與許廣平之間的通信集《兩地書》,成功讓「兩地書」這三個字,成為異地愛情、友情保持溫度與張力的標籤。書信不但是魯迅表達情感的重要渠道,也是他抒發觀點、痛陳時弊的「戰場」,許多未見於正式文章的經歷與感悟,借由書信得以留存,從而更完整地勾勒出魯迅的精神肖像。
比起近代,當代文人互相寫信的頻率,降低了不少。魯迅、胡適、梁啟超等「高頻通信者」不但寫了大量的信,其中不少信寫完不久就發表在當時的報刊上,產生了很大的社會影響。當代學者、作家雖然迎來了上世紀八十年代這一文學黃金時代,但他們更多是通過作品說話,雖然還保持?屬於一個群體、幾個好友之間的通信,但這些通信內容已經很少發表在報刊上,在通信於近代短暫迎來公共表達的平台期之後,很快又回歸到了私人領域。現在活躍於社交媒體上的莫言和余華,在早期寫過極少的信,但余華說和文友們的通信「全燒了」,的確,莫言與余華在魯迅文學院曾是室友,朝夕共處,後來電話方便,幾乎每隔一兩周,兩人便通一次電話,現在被網友捧成「潦草小狗CP」,常常雙雙現身公眾面前,也就沒必要寫信了。雖然能理解,但多少還是有點兒遺憾。
當代作家裏,愛寫信的有汪曾祺。編劇宋方金曾講過汪曾祺的書信故事,說汪曾祺的文章讀來都是輕鬆愉快的,頂多有一點兒惆悵,但從不表露痛苦,汪曾祺的愛人曾說,你要把你經歷過的痛苦寫出來,汪曾祺堅持不寫,但在一本名為《私信中的汪曾祺》的書裏,汪曾祺致友人的信中,讀者清晰地可以看見他的信中是有痛苦、憤怒和憂傷的。
在過去幾年,我與綠茶兄的通信,若是說不受古代文人和現當代作家的影響,是說不通的,因為我們所受的教育,所成長的環境,都注定離不開書信文化的滋養。曾經,在遠方寫給家人的信,寫給未曾謀面文友的信,甚至在孤獨時刻寫給自己的信,都曾給一段難熬的歲月,帶來希望感和安慰感。我與綠茶兄的《村郊通信》出版了,但我們的寫信行為並沒有停止,前段時間在杭州舉辦的新書首發式上,綠茶兄將一封信寫在書的環襯頁上送給了我,作為經常見面的朋友,仍然通過書信的方式交流,這算是對書信文化的一種繼承和延續吧。當然,我們更是覺得,寫信,在整理與清潔內心,有?無可替代的作用,也是獲得一種較為舒適的生存姿態的一種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