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崇仁,沒有喧嚷的酒吧街,沒有穿漢服的打卡點,沒有招搖的塑料假花。村口亭子裏,幾位老人坐在石櫈上閒話家常。若不是停着幾輛上海來的旅遊大巴,我真以為誤入了一個尋常的浙江村鎮。
信步走進偉鎮廟。廟裏老舊斑駁,不加雕飾,確有古意。出來正看路牌,一位瘦瘦的老人主動湊上來:「要不要我帶你們轉轉?」他戴頂帽子,穿格子襯衫,牛仔褲,「今天輪到我值班,義務講解。」鎮上有一支由十四位老人組成的義務服務隊,輪流值班,他是其中之一。
老人姓裘。崇仁以裘姓為主,嵊州裘氏佔全國裘姓人口約五分之一。西晉末年,戰亂四起,中原不寧。大司馬裘睿護駕晉元帝南渡,隱居婺州;其子裘尚遷居會稽雲門。此後六百餘年,這支裘氏「聚族六百,人不異居,家不分炊」,恪守孝友清廉的祖訓,家風敦厚純粹。宋真宗感念其宗族孝義,特敕封「義門」,義門裘氏自此名傳四方。北宋熙寧年間,裘氏一支遷至剡溪杏花村,以「崇尚仁義」為本,將此地定名為崇仁。數百年歲月流轉,裘氏族人在此繁衍生息、耕讀傳家,築臺門、建宗祠、興文教,仁義風骨代代相傳。
崇仁的布局是「一豎四橫」——東西有上街、下街,南北有後軍家路、石馬路、橫街官路、下橫路。一百多座老臺門鱗次櫛比,許多臺門之間用跨街樓鈎連。裘老一路指點:「大夫第臺門、樵溪臺門、老屋臺門、翰平臺門、文元臺門、旗杆臺門、員外臺門……」他帶我們拐進文元臺門,指着一根橫嵌在門框內側的木槓:「老門槓,二百多年了,還是原物。」木質發黑,卻依然堅實。旗杆臺門前的地面上,留着插旗杆的石孔——出過舉人,才有資格立旗杆。
玉山公祠建於清乾隆五十六年,坐北朝南,是裘氏子孫為紀念第十九世祖玉山公所建的祠堂,佔地近千平方米。跨入朱紅色大門,照壁上嵌着四十一組磚雕。大門左側灰牆上有幾處洞孔,裘老讓我們猜是什麼?我們猜了半天沒猜出來,老人說是抗戰時期留下的。浙江大半淪陷時,崇仁鄉紳與日寇周旋,免遭大範圍劫掠,但幾枚彈孔留在了牆上。
公祠內有一座古戲台,單簷歇山頂,藻井以十六組斗拱分八層收縮至頂,彩繪鎏金雕樑畫棟。袁雪芬、傅全香、筱丹桂、周寶奎都曾在此登台。京劇裘派創始人裘盛戎,祖籍也是崇仁。
從玉山公祠出來,旁邊便是五聯臺門。老人說,玉山公祠是祠堂,五聯臺門是住宅。玉山公給五個兒子建了這片家族聚居之所,以敬承書屋為中心,大夫第、樵溪、老屋、靜軒、雲和、翰平六座臺門環列四周,總面積六千多平米。各院獨立又相通,底層有邊門,樓上有過街樓,每家分炊分居,往來方便。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院裏晾着衣服,一位老人正低頭擇菜。
臨近中午,我們請裘老帶去吃崇仁特色的豆腐餡生煎饅頭。他領我們到古鎮的商業街「上街」——這裏布滿小吃店、菜店、雜貨舖,煙火氣十足。饅頭店一大平底鍋的生煎正要出鍋,早被人預訂了,要等十五分鐘。趁空當,我到小巷蹓躂。古鎮很安靜,小狗趴在門口張望,三隻小貓躲在石板縫裏露出三小臉,凌霄花從馬頭牆垂下。高牆深巷,起初我有點擔心迷路,很快發現:古鎮挺容易確認坐標的——從建築上,古鎮是年輪狀的,越往外圍越新。
我們請裘老先生一起吃午飯。煎好的饅頭撒一撮葱花,金黃脆底,咬開來嫩滑的豆腐餡帶着葱香,香而不膩。
飯後,我們跟老人說,天熱,您回去休息吧。他擺擺手:「沒事,我精神好着呢。你們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又禮貌,我再帶你們去幾個地方。」他領我們去了典當行舊址,門楣上「當」字的痕跡依稀可辨。門前是後門塘,始建於宋代,四面臺門環繞,方形的池上荷葉亭亭;還有一座老屋依稀可辨人民公社的標牌……
老家廟在古鎮南側,實際上叫作「義門裘氏家廟」。始建於南宋嘉定年間,三進五楹,現存建築基本形成於清光緒年間。解放後一度被徵作糧庫,長年存放糧食,十年動亂期間免於破壞,內部的木雕、石雕保存完好。正廳的水泥地面還是民國二十五年修繕時的原狀,八十多年了,圖案依然清晰。
我們請老人回去休息,自己走到古戲台找個長櫈坐下。台上的戲文剛剛開始,演員和伴奏全是鎮上的越劇愛好者。絲竹細雨,戲文是《梁祝》。
崇仁就這麼寂靜而安然地枕着時間,但故事,早已刻進了青磚縫裏,流進了老井水裏,在越劇中傳唱。崇仁剛好,空的不多,滿的也恰到好處。這樣的樸素醇厚,這樣的淡淡煙火,正是我喜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