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了十渡和伯揆美術館。
亞平把我發在《大公報》的四篇小文裝裱入框,掛在前廳。客人圍過來看,我如數家珍:《大公報》創刊於一九○二年,至今一百二十四年,是全世界現存最古老的中文報紙。在此發文的名家無數,個個響噹噹……如今它立足香港,發行遍及五大洲。巧的是,我這篇見報時(六月十七日)恰好是它的生日。客人逗偉寧亞平:咱這小院算不算聞名全球了?兩夫婦淳樸地呵呵笑。
距上次來已近一年。廊棚翻修過,依舊整潔;月季開得正盛,多了幾盆格桑花。山還是那副老熟人的模樣,蒼翠高大,拒馬河清淺如昨,只有流雲不停變換。這山景百看不厭,親切如偉寧亞平一家。
坐在廊下喝茶聊天,望山觀雲。林間鳥鵲嘰嘰喳喳,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去年杏樹掛滿果子,我們拍照,小鳥當着我們的面大大方方偷吃;今年卻只開花不結果。喝啤酒、吃烤魚、聊大學糗事,抬頭見晚霞有點美,隨手拍一張。不知不覺,烤魚、排骨燉豆角土豆、玉米麵菜團子消滅乾淨。亞平又端上蘸醬菜,黃瓜薄荷小葱現摘的,蘸上農家大醬,爽口。夜涼如水,飛蟲撲燈,披上外套仍捨不得散。回頭望山,幾點星子閃爍,夜風裏松香隱隱。
同來的朋友無一不喜歡這裏。我曾跟母親許諾帶她來此小住,也還有許多未盡的承諾。母親走後,人間用種種生機努力治癒我,我只能在內心裏與她分享這些美好,心情終於一點一點平復下來。
民宿名叫「閒庭信步」。小院不大,確是悠閒,任誰來了,啥都不做,心情自己就靜了。菜團子就是好吃,覺就是睡得香。
次日下午趕往宋莊。國畫名家朋友伯揆剛從法國回來。作為當代大寫意花鳥畫的代表人物,他受邀擔任第七十九屆康城影展「中國之夜」中法文化藝術推薦官──這是官方首次邀請傳統美術領域的頂尖藝術家跨界參與。與伯揆一家結識於春節,一見如故。他本人高大豪邁,有燕趙壯士的古道熱腸;夫人李老師溫婉美麗,女兒純淨善良,一家人都真誠實在。
伯揆的畫,大氣而接地氣,大美而不清冷。開闊豪壯,樸茂滋潤。人讚「疏可走馬,密不透風」,有一種大氣象、大格局、大氣魄。
置身美術館,大寫意花鳥筆墨恣肆,造型傳神,意境渾樸燦爛。文人雅致與田園氣息,躍然紙上──童年視角的紅高粱,層層穗頭之間刻意留白,繁而不亂,密處見空靈;上方穿插數隻飛鳥,靈動穿梭,靜態田野頓生流動生機,一靜一動,土地風骨盡在筆端。那些雄雞,或雄壯威猛,或怒目圓睜,或悠然踱步,或激越高昂,用筆雄健沉猛,氣韻酣暢,放筆得意,渾樸燦爛。「可貴者膽,所要者魂。」站在畫前,彷彿能聽見雞鳴。農家院裏的絲瓜、南瓜、白菜、辣椒,筆墨簡練又飽滿,市井煙火與田園清香撲面而來。
伯揆的畫是「活」的。花鳥山水中不見人,卻有「人」在。每一片花瓣、每一尾羽毛,都傾注着真性情;功底之深、誠意之厚,溢於一草一石、一花一鳥之間。那種對生活與生命的熱愛,對自然造化的共感,對萬物生靈的關切,筆筆分明。氣、韻、神、思、筆、墨,都帶着濃烈的誠意,觀者無不心有所撼。
同去的曉力姐從事藝術多年,也對伯揆的畫與人讚不絕口。伯揆從書架上取出兩本舊書──不知什麼年代的《芥子園畫譜》,書頁泛黃,書脊快散架了。那是他五六歲時在父親藏書中偶然翻到的,正好是花鳥畫譜。他喜歡得不行,一天到晚對着臨摹,成就了日後的童子功。人品成就畫品,畫品襯托人品。
餐後雨晴,主賓意猶未盡,若不是天色已晚,恨不得再去擼上幾串。
回城路上,忽想:閒庭到底是什麼?
在十渡小院,喝小酒、吃燒烤蘸醬菜菜團子,沒做什麼正經事,也不用想啥,就聊天看山聽風,便覺歲月紓緩,生活小美。
觀伯揆寫意花鳥,筆墨縱橫恣意,既有風雲浩蕩,亦有人間煙火,文人清趣。駐足畫前,心神悄然沉澱。實乃大美養心!那一方畫幅,何嘗不是一座可供靜心放空的閒庭?
閒庭不是一個物理概念。它可以是一幅好畫──雨後的下午,坐在畫前,看光影在紅高粱與荷葉間流動,於是你感覺到了風動、鳥鳴;可以是一本好書,斜倚沙發,一讀就是一個下午;可以是周末傍晚,三兩好友,一碟花生,幾瓶啤酒,路邊攤上扯閒篇;可以是某個有鳥鳴花香、細雨微風的古鎮,你走在青石板上,覺得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
閒庭,是身心安放之處。動也可,靜也可。但凡能使人安睡、靜心、心生歡喜之地,皆是屬於自己的閒庭。它不在別處,或許就在一盅茶、一幅水墨,每一個自在的時刻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