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有一種壞習慣:只要不是自己在做的工作,便容易以為那沒有什麼難度。替人開門、接電話、問客人找誰,這樣的工作能有多難?可是,只要你真的站在那位置上,便會知道世上沒有真正舒服的位置。每一個微笑、每一句拒絕、每一次轉駁電話,都可能是一次小型冒險。
這樣的思考,來自德國作家瓦爾澤的小說《門房難當》。故事從「搶劫銀行」寫起。敘事者說,「要衝進明亮的銀行營業廳,把所有人嚇住,然後倒退着離開,這需要一定膽量,而他沒有。」於是,他沒有去當森林管理員,也沒有選擇任何看似需要膽量的職業,最後決定做一個門房。
這一個切入,立刻把讀者抓住。因為我們都明白,搶銀行和當門房,根本是兩回事。可是瓦爾澤偏偏把兩者放在一起比較,於是故事的趣味便出來了:這個人以為自己選了一條不用冒險的路,結果卻發現,門房一樣難當。
他的困難不在於技術,而在於「位置」。他沒有同事,只有上司。他要面對客人,又要承受辦公室裏那些「神經敏感而工資很高」的先生的怒氣。來客站在玻璃窗前盯着他,上司在電話那頭大叫大嚷,而他必須把怒吼翻譯成歉意的微笑,把拒絕包裝成禮貌,把閉門羹送得像一份體面的禮物。這不是體力工作,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夾縫求生。
故事愈寫下去,愈像一場慢性的失控。為了不打擾上司,他盡量少用電話,靠自己判斷客人是否值得接待。可是,要有禮貌地拒絕一個人,遠比粗暴地趕走一個人花時間。於是,他的窗口前開始排起長龍。上司嫌他慢,客人嫌他煩,他愈想做好,情況愈壞。瓦爾澤沒有安排一場驚天動地的災難,只是讓一個小職員在日常規矩裏慢慢崩潰。
到最後,另一個求職者出現了。那人是來應徵門房的,進去半小時後,高高興興地吹着口哨離開。敘事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原來做門房,也需要有「搶劫銀行」一般的膽量。原來,開首那個看似荒謬的比喻,不是玩笑,而是全篇故事的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