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若在街上遇到足球迷,我定會感到汗顏,因為我完全不像他們那樣興奮、激動,甚或痴狂。由美加墨三國主辦的第二十三屆世界盃足球賽已經開幕,但連紐約的賽場在哪裏我都不知道,所以更不會去的,但最後決賽的電視實況轉播,我不會放過。
引起我關注這屆世界盃賽的是在墨西哥城的開幕式,因為安德烈·波切利在開幕式上演唱了此屆比賽的主題曲《不僅是一場比賽》(DNA:More Than a Game)。他滿懷深情,用他清新、明亮、悅耳的嗓音唱出了足球健兒們的豪情壯志:「我們不是廢料,我們一起站在這裏,把旗幟揮向天穹;我們沒有壓力,我們把球踢到星空,火焰燃燒在胸中。」
波切利是意大利盲人男高音歌唱家,二○二○歐洲國家盃和二○二六年冬奧會開幕式上,也都由他引吭高歌。他是個體育愛好者,他說「足球始終活躍在我的生活中」,也就更樂意為世界盃賽高歌,而世人或許不知的是,他的雙目失明恰恰是足球闖的禍。
他生於意大利中北部一個小村莊的農場,葡萄園和橄欖園是他家的經濟來源。他原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但患有先天性青光眼。小時候特別喜愛踢足球,十二歲那年,一次比賽中當守門員,眼睛被球擊中,造成腦出血,醫生竭力挽救他的視力,可惜還是成了終身盲人。
少年人成了殘疾者,這種痛苦不言而喻。幸好他天生愛音樂,六歲就開始學彈鋼琴,後來又學多種樂器。音樂之聲使他失明後的沮喪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尤其是他的美妙嗓子── 天籟之音更是他心靈的最好慰藉。他的母親回憶說:「起初他情緒低落,很難安慰他,後來我高興地見他學盲文,學盲文樂譜,彈琴,唱歌,發現音樂真能幫助他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有一年,他被搖滾歌星祖切羅發現,並把他推薦給帕瓦羅蒂。一九九二年,三十四歲的波切利為祖切羅寫給帕瓦羅蒂的二重唱《求主憐憫》錄製試音帶,並加入次年的歐洲巡演,波切利逐漸名揚四海。
有趣的是,帕瓦羅蒂年輕時想當的可不是歌唱家,而是職業足球隊員,成了歌王後自然也樂意為世界盃賽唱歌:一九九○年在意大利世界盃開幕式上演唱普契尼歌劇《圖蘭朵》的經典詠嘆調《今夜無人入睡》;一九九四年美國世界盃,他與多明戈、卡雷拉斯(即「世界三大男高音」)在洛杉磯決賽之夜的三重唱唱得回腸盪氣,震撼人心。
美國黑人羅伯遜年輕時是個出色的橄欖球運動員,在哥倫比亞大學讀了法學,畢業後當了律師,最後走上音樂會舞台,成了世界著名的男低音歌唱家。波切利走的也是這條路——在比薩大學學法律,畢業後當了法庭指派律師,但一年後,法律書即被樂譜所取代,他改去鋼琴酒吧表演,去參加各次聲樂比賽,結果是頻頻得獎,人們對他的歌聲讚不絕口:「波切利的嗓音是世界上最美的」,「我一聽安德烈唱歌就會掉眼淚」,「他把他的整個心都唱進了歌裏」。
波切利因失明痛苦,因歌聲得到快樂,也給世界帶來快樂。不過,筆者在此更想說的是,他快樂,但仍時有傷痛。貝多芬用痛苦給自己和世界帶來歡樂,卻仍因耳聾聽不見自己的音樂而飲恨,波切利聽得見自己的歌聲,但因身體疲憊、心靈受傷而悽惻。我見他的回憶錄這樣寫道:
「今夜我又得唱,所以我仍得整天地在這裏,關在這個不知名的旅館房間裏,不跟任何人交談,以保證我的嗓音完全和諧,可其實是因為我感到疲勞,這才是較好的休息方式。我累了,因為不停地奔波旅行;累了,因為樂評、合約、博弈;累了,因為那些報紙想怎麼說我就怎麼說我,不管會給我帶來什麼麻煩;累了,因為有些批評家用仇恨的炮火轟擊我的成功。但事實總是事實,我就這樣思考自己的命運。沒有人可以想像,在這個孤寂的旅館房間裏,對我來說,那縈繞在我心頭的寂靜的音樂之聲是多麼親切。」
波切利的這些話使我們知悉,音樂家們有快樂,也有痛苦,而痛苦的最佳安慰劑就是音樂,就是歌曲,即使在寂靜中,琴聲也在蕩漾,歌聲也在蕩漾,這位盲人歌唱藝術家的回憶錄也因此題為《寂靜的音樂》(The Music of Sile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