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歸祖國二十九年,我已身在遠方。窗外沒有維港的海風,耳邊聽不到叮叮車往復的鈴響,可每逢七月一日,那些年港島生活的記憶,總會順着一條條熟悉的街巷鋪展開來,清晰如昨日。我曾站在維港岸邊仰望五星紅旗冉冉升起,和無數同胞一同唱響國歌;曾走進社區劏房和街坊閒話家常,踏入軍營感受熱血赤誠……一個個鮮活的「七一」,刻進我與這座城市最深的羈絆裏。
我在香港的日常,大半藏在港島北岸一條固定的行走路線裏。若攤開地圖,自北向南俯瞰,從跑馬地出發,途經灣仔、中環,一路走到上環、西環,整條路線恰似一個工整的對勾「✔」,更是一個昂揚的V字。這道軌跡,藏着市井煙火,藏着歲月變遷,也藏着我對香港最樸素綿長的心意。
跑馬地的街巷名,帶着國文老課本的書卷氣——清晨,聚文街的茶餐廳拉開閘門,菠蘿油的焦香混着熱奶茶的醇厚,飄在微涼的晨光裏;山光道的東蓮覺苑古樸沉靜,中式飛簷搭配西式樓宇,是香港獨有的交融氣韻;毓秀街保留着幾棟老式洋樓,舊窗欞映着街面行人;順着坡道走上藍塘道,半山視野開闊,既能望見黃泥涌道轉彎的叮叮車,也能遠眺灣仔層層疊疊的樓宇。每周三夜晚是跑馬地的賽馬日,鬧市樓宇環抱下,賽道亮如白晝,駿馬踏碎夜色疾馳,看台上緊張的吶喊和歡呼與城市霓虹交織,那是獨屬於香港的沸騰夜曲。
順着跑馬場邊的堅拿道,走十分鐘到灣仔。軒尼詩道上車流不息,叮叮車沿着軌道緩緩前行,「叮叮」的鈴聲穿過霓虹招牌與騎樓街巷,成為香港市聲的背景音。鵝頸橋像是一個時空隧洞,橋洞一側是果蔬攤、大牌檔、街市,市井煙火蒸騰;另一側是時代廣場、銅鑼灣,香氛霓虹氤氳。橋下打小人劈裏啪啦的抽打聲,常年不絕於耳,驚蟄日更是人頭攢動、排起長龍。我常常坐在叮叮車二層靠窗的位置,從灣仔的煙火氣中,駛入中環的樓宇天際線。
德輔道兩邊,連廊如迷宮穿起林立的摩天大樓,西裝革履的白領步履匆匆。繁華並非中環唯一的模樣,街巷岔路裏藏着眾多老字號——創辦於一九二七年的糕餅舖陳意齋,手作燕窩糕、原粒杏仁餅、薏米餅……當年常放背包裏,OT至夜深,拿來墊饑提神;創辦於一九三三年的老茶樓陸羽茶室,格調滿滿,只一坐,老電影的感覺立馬上頭;鏞記的荔枝木炭烤黑鬃鵝,蘸料酸梅醬是自家秘製……老街老店的老夥計守着數十年不變的味道,摩登高樓與舊式唐樓比鄰而立,Mix香港獨有的氣質。
再往西,叮叮車轉過一個Z字形彎,一九○六年建成的西港城紅磚樓,告訴你西區又是另一番光景。荷李活道作為香港開埠後最早的街道,百年時光沉澱於此。文武廟香火綿長,沿街畫廊與古董店錯落;摩羅街古玩雲集,舊相機、老畫報、嶺南擺件藏着港島過往,隨手一間小店,都裝着一段塵封的城市故事。
西區正是張愛玲筆下香港的「崎嶇」地貌寫照。向上一路攀登,高樓隨坡而起。我曾迷失在第一街、第二街、第三街……似乎無窮無盡的坡路與高樓大榕樹之間,問了偶遇的市民才輾轉回到電車道(這是在港島citywalk的路面標識)。正街、高街、水街、山道……一間間乾鮮海貨舖接踵。向下至坡道漸緩處,盡頭便是海濱,維港兩岸落霞碧水,長空如畫,每天都是絕美大片。
這條V字路徑,貫穿跑馬地的靜謐、灣仔的喧鬧、中環的繁華、上環的厚重與西環的晚霞。是我居港生活最具象的印記,見證我所經歷的香港風雲;它更像一個港灣,收容我的港漂歲月——從跑馬地的晨曦裏開始,到西環的暮色中結束。藍塘道的榕樹、灣仔的市聲煙火、中環的紅棉、西區碼頭的晚霞歸鳥……如今躺在地圖上,卻立在我心裏,每年的七月一日,一一點亮。
我更願意把這個大大的V形路徑,視為一個巧妙的寓意:是香港跨越歲月的勝利,是穩步向前的底氣,是破浪而行、生生不息的寫照。
叮叮車依舊沿着港島的軌道往復穿行,荷李活道的古董店照常開門,鵝頸橋的市井聲響從未停歇,這條我走了無數遍的V字路線,依舊日日上演着鮮活的城市日常。街巷未改,初心未變,東方之珠的光彩,在時代浪潮裏愈發璀璨。
歲歲「七一」,這條鐫刻在心底的V字路徑永遠不會模糊。無論我身在何方,都會循着當年走過的路,遙望維港,把最真誠的祝福,送給我生活過、熱愛過的東方之珠——願這道昂揚的V形軌跡一直向前延伸,願香港煙火永續,安穩繁榮,歲歲風華,步步皆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