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月下香港海，是一句歌詞，我來講講它的來源。又是一年七月一日，全港共慶回歸紀念日，不由想起度過的十周年、二十周年回歸紀念日，尤其是香港回歸祖國十周年，當時我在香港話劇團做編劇，這一年的回歸晚會，最矚目的節目中有我一份，在此一記。

二○○三年，「沙士」爆發，來得莫名其妙，傳染特別厲害，防不勝防，經濟下滑，全港愁雲慘霧，為了振奮精神，政府決定集中全港三個專業劇團（香港話劇團、中樂團、舞蹈團）聯合演出一台節目，目的很明確，衝破陰霾，提高士氣，這台戲是音樂劇《酸酸甜甜香港地》。

總導演是當時的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毛俊輝，事情來得急，要得快，時間非常短，還必須做好。做音樂劇是繁複的，需要劇情、音樂、舞蹈多方面的結合，正常製作起碼要兩年，此時只有幾個月時間。毛總監開始組班子，我是編劇，選我是因為從我眼中看港人的「甜酸苦辣」，有點布來希特的抽離，正好填補了香港土生土長的創作人員「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欠缺，而我作為一個由內地到香港生活的劇作家，有着十幾年來對香港特有的觀察、體驗與思考，特聘黃霑作詞、顧嘉煇作曲，音樂指揮閻惠昌、舞蹈總監蔣華軒，都是本港藝術界一流精英，算得上強強聯手。

「沙士」那年，沒有不可聚集的限制，我們五個主創，就在導演毛俊輝家裏開創作會，毛導演正在生病與癌症抗爭，黃霑也病着，我們不戴口罩，一張飯枱上吃飯，一起吃點心吃茶，還常常面對面爭論，按照醫學的說法，一個口水星含一百萬個病毒，幾個人弱的弱，病的病，在一起日夜工作了一個星期，有驚無險。四十天，劇本有了，故事講的是，香港街頭兩家食肆，一家由北方南來的移民福叔，開一間傳統龍鬚麵店，老腔老派，一鍋鹵水傳了四十年；一家本地青年開的時尚披薩店，天天花樣翻新，搶奪頭彩。一南一北、一新一舊、一中一西，風馬牛不相及，為了搶客各自出盡法寶，競相求存，打得不可開交。突然而至的一場巨大天災，對所有人都不留情面，困境中，方知求同存異共渡難關，要靠同心同力，道盡災難逆境中香港人的甜酸苦辣。我取的劇名是《五味有情天》，我以為很適當，黃霑不喜歡（他不喜歡叫他霑叔，就讓叫黃霑），他直說，這個劇名不夠火爆、太文藝，我說，你起一個。他馬上就來：《酸酸甜甜香港地》，我反對，這不像劇名，他堅持，大喊：聽我的，包你好！

四十天，曲和詞有了，這是煇黃聯手的第一部音樂劇，也是最後一部。音樂劇編劇是要寫唱詞的，然後由作詞與作曲配合，再度填寫。我寫好的歌詞，要經過黃霑再改寫，文字從來是自己的好，但面對黃霑的詞，我是心服口服，再配上顧先生的妙曲，每一首歌都特別的好。

三大藝團、樂隊、舞蹈團，百餘人日夜排練，擠滿了上環三個院團的排練室，那時不要求戴口罩，這麼多人早晚聚集在一起，竟沒有一個人感染，看來天也在幫我們。按時演出了，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分不出是劇情好，還是歌好、樂好、舞蹈好，總之滿場掌聲場場滿座。

「人生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人生不免崎嶇，難以絕無掛慮。既是同舟在獅子山下且共濟……無畏更無懼。同處海角天邊，攜手踏平崎嶇……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這首黃霑作詞、顧嘉煇作曲的《獅子山下》，香港人人皆知，人人會唱，但凡災情災難，經濟不景，人心徬徨，唱起來就能鼓舞人心。《酸酸甜甜香港地》音樂劇中，有不少類似的名曲和名句。一首主題歌貫穿始終，全劇終場，台前幕後同唱共舞，每次都引起伴隨着淚水的掌聲。且看唱詞：「煙花月下香港海，香港人人鍾意你，波光夜色璀璨處，最是明媚。是我家！不管如何都愛你，種種事都叫我笑住回味。真心地愛惜你，我的老家；懂得珍惜你，是我造化！維港的點點光輝，一點是我家！是我家！東方之珠，強光七彩，人人同心關愛，世界對你從開始已經在喝彩，對你送上我全心的愛！」黃霑寫出了所有人對香港的愛，共同感受這個匯聚中西文化的大都市中，普羅大眾的情感根源。這部戲，在香港、內地都很受歡迎，就在二○○七年的慶回歸文藝晚會上，我們演出了一個片段，從北京來的中央領導看到演出，當即邀請《酸酸甜甜香港地》去北京，參加北京奧運展演。

類似的演出我還有過一次。回歸二十五周年，香港文聯組織文學藝術界為「慶回歸」做綜藝晚會，也是毛俊輝做總導演，我做編劇，我選了尖沙咀鐘樓為載體。鐘樓於一九一五年建成，這個超過百年的建築，帶着多少人從小到老的記憶，見證過香港上百年的歷史，是香港的地標，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發生在鐘樓下的故事，就是香港人走過的歷程，落實了場景「鐘樓」，圍繞鐘樓，出現碼頭、文化中心、半島酒店、星光大道，用故事串聯武術、電影、戲劇、弦樂、舞蹈、歌唱。舞台背景的投影，用的是香港畫家的作品，呈現出別有韻味的香港味道，展示東西文化交融。「晨鐘」是起始，「家路」是尾聲，名為《鐘聲迴響》，持久不息，各界明星紛紛參與，不同界別，不同團體，一百五十多人同台，收穫大眾好評，並在中央電視台播出，被稱為香港的「春晚」。

多少年過去，黃霑、顧嘉煇兩位都已離世，但他們的歌和詞，永留人間，他們對香港的熱愛，合力創作的唱好香港的作品，鼓舞着一代一代香港人，去面對，去戰勝，珍惜香港，愛自己的家。內地每逢重要節日紀念日，都會集合全國藝文界做大型文藝演出，香港也有能力但很少做，這些項目規模大，要政府出錢出力，是一件繁複的事。藝術的魅力是會經久地留下來，留在人們的記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