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整體不確定性的上升，結合中國當前的經濟狀況，我們需要識別那些具有長期性、結構性、不可逆性的重大趨勢。數字化、低碳綠化、金融化、城市化、老齡化和新型全球化等六大趨勢，它們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交織、相互強化的有機整體，共同構成了觀察中國經濟發展的重要參照系。

一、數字化正在從「數字經濟」向「智能經濟新形態」躍升，標誌?數字革命進入新階段。人工智能技術的突破性進展，特別是大模型技術的成熟應用，正在重塑「人機共存」的經濟社會形態。數據成為關鍵生產要素，算法成為有別於傳統定義的生產力，智能化成為普遍的生產生活方式。

二、低碳綠化是改變人與自然緊張關係，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內在要求，也是應對氣候變化、實現可持續發展的不可逆選擇，涉及生產方式、生活方式、能源結構、產業結構等全方位的系統性變革。推動能源結構從化石能源轉向清潔能源，構建清潔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體系，不僅不是發展的負擔，更是發展的新動能，也是實現國家安全的戰略抓手。

三、金融化是現代經濟體系的重要特徵，但它恰恰是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短板。金融化不是簡單的金融業發展，而是從「商品經濟」、「貨幣經濟」再到「金融經濟」的演進，是經濟整體向金融形態演化的過程，是通過金融市場和金融工具實現跨期資源配置、風險管理和價值發現的過程。中國在這一領域的認識偏差，嚴重制約了「科技─產業」循環的拓展和中國在國際市場定價權、全球價值分配主導權的形成。

四、城市化是現代化的重要標誌，也是經濟社會發展的主體空間形態，更是人口分布從零散到聚集的過程。這是工業化和市場化的內生結果，又是實現社會化和人的現代化的前置條件。當前，中國名義城市化率已經達到67.89%（以在城市居住半年為統計標準），但實際城市化率要低得多，近3億農民工處於「半城市化」、「人戶分離」和家庭不完整的狀態。巨大的漂移人口規模，相當於世界上一個人口大國的人口，成為社會穩定的風險隱患。城市化已經從追求規模擴張轉向注重品質提升、注重以人為本，「好房子」、「好服務」、「包容」和「平等」成為城市發展和農民市民化的關鍵詞。

五、老齡化是國家經濟社會結構的深刻變化，是長壽化和少子化共同推動的結果，具有「未富先老」的特徵。少子化與長壽化相伴而生，是先行現代化國家的普遍現象，這與人類文明形態有關。老齡化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勞動力供給減少，養老負擔加重，人口減量和人口結構變化，導致消費增長和需求結構隨之變化，社會保障、養老服務、託育等公共需求快速增加。這些變化既是轉型發展中的挑戰，更應被看作發展銀髮經濟、培育新增長點的重要機遇，也是政府自身現代化的推動力。

六、新型全球化正在從傳統的以效率為導向的分工協作全球化，轉向更加注重安全、公平、可持續的新階段。全球化遭遇逆流，但這並不意味?全球化會終結，而是意味?全球化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以數字空間的全球化重塑物理空間的全球化，人類數字文明的曙光已經顯現。中國在新型全球化中的角色也在發生轉變，從過去的融入轉向主動布局，在數字空間開闢全新的國際分工協作體系。

相互關聯 相互強化

上述六大趨勢是相互關聯、相互強化的。數字化為低碳綠化提供技術支撐，智能電網、智慧能源等新模式加速能源轉型；金融化為科技創新、城市化和社會財富提供各種金融工具和新的實現形式，是連接各趨勢的重要紐帶；城市化為數字化和低碳綠化提供應用場景，是各類創新活動的空間載體；老齡化與城市化相互交織，公共需求不斷內生演變，對公共服務供給體系提出新要求；新型全球化為其他趨勢提供更宏觀的環境和整體性條件。

理解這種內在關聯，對於政策選擇和改革取向至關重要。無論是政策安排還是改革創新，都不能就單一趨勢來談契合度，而必須把握趨勢之間的相互影響，在統籌兼顧中實現協同效應。

從更深層次來分析，六大趨勢及其相互之間的內在關聯並非確定性的，其呈現出來的階段性的相對確定性，不過是人類文明演進中的一種貝葉斯概率而非確定的必然結果，是構建確定性過程中的行動指南。這就像東西南北四個空間方位，是基於科學共識定義的參照系，可給人們指引方向，但不能提供具體的目標和路徑，更不表明必定可實現的結果。

（作者為中國宏觀經濟學會副會長）